守 石 老 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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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际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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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里没有一马平川的田野,也很难找到一箭之地宽的山地。就是当年火热的改天换地的运动,也没有跑到这儿来光顾一下。这里的人们说:野鸡不生蛋的地方,鬼来还怕石头绊脚。于是那些拥抱着大大小小、锃亮发黑象焦煤一样的石块的荒山秃岭,更得意了。它们不仅不嫌弃这里的日月单调、生活的荒漠、水的冷浸,相反,它们非常亲热地手拉着手、脚搭着脚,默默地拥挤在这里。好像为一个古老的友谊,那是一个互相不能丢弃,谁也不能看不起谁的热恋,福祸同当的友谊,也许这是造物主的信条。它们在这些古老的友谊和信条的恪守中,严肃地用自己的热能共同驱散冰凌的酷寒,蒸干夏日的淫雨,迎接春光的娆媚,收拣秋风洒下的硕果。它们永远没有怨言,没有更改的意志,没有秩序地紧紧绕在大别山一股支脉周围,把一派可怜的土地的脸挤得变了形,像一张渔家老叟的皱脸。在这张脸上,虽然没有参天大树,却有永远砍不完的山松和杂木树丛。
就是这些坚硬拥挤的山峰,它造成了大地纵横交错的褶沟,给世代在这里棲息的人们留下了可怜的赖以生存的贫瘠窄小的水田和梯地。人们在这里昂慨地洒下汗水,繁衍生息。
不要小瞧这里孤寞僻远。据老人们讲,这里曾有光荣的一页历史:为了人民的政权,这里的山峦掩护过红军,是鄂豫皖苏区革命的策源地。原本每座山上都有两人难抱的参天大树,敌人的每次围剿,几场大火,使这些山遭劫特惨,成片的大树林被烧光,遍山焦土。
在这里,敌人一次大屠杀杀了我们红军多少好人才,一个死人沟,埋忠骨三千。那鲜血顺着溪沟,足足流了三天三夜,惨不忍睹!
有个老人谈玄说,烈士们流下的鲜血,大块大块地凝固成土粑,土粑后来就慢慢变成了这山上的大块小块的石头。他教育那些放牛的小孩,不要随便撒尿在山上,更不能拉屎在石头上,那样做是缺德的,无心肝的!如果有哪个顽童在石头上用镰刀戳着棋盘孔,若被他知道,那简直不容情,或是粗暴的干涉,或是痛骂!要是不服气呢,他就将其手放在石板上猛擦,直擦得火烧火燎,皮破血流。有反抗者,他就不遗余力地把你扳倒,顺手扯一根葛藤,捆将起来,放在石板上任太阳晒,任雨淋,直到告饶方肯罢休。看来他的信奉似乎太无价值,太夸张,他整小孩的手段也太残忍和幼稚,那么他事后愿意向小孩和其家长赔不是:闹得玩玩,过火点。”“好好的平石板,何必去戳窟窿?总而言之,他是用不同的手段制止别人来破坏他的石板真理的。
确实,他对石板是极有情份的。就是在农忙季节,那些性子挺粗劣、扯脱鼻掼绳的牯牛跑到他心目中最尊崇的那块石板旁去揪野草吃,他要立即去捕回驾轭。明明可以径直蹚过石板,较迅速方便逮住劣牛,可他非要绕道过去才行。尽管耽误了他的黄金时光,他也不去亵渎他的圣洁的石板,那是他的菩萨,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的脸!那是一块什么样的石板哟!
顺着这条五步之宽的竹溪沟的流水往下走,穿过一蓬乱七八糟刺蔓、黄荆条、斑竹林和水草构成的幽暗沟河,就看到有几大块歪歪斜斜,极不整齐的坡梯水田那边,有偌大的一块黑石板,四周被野月季花树、映山红花树、野菊花、桔根花、牵牛花、腊梅花、松杉圈着。老远望去,这块石板有三升水田那么大,形状酷似一个山桃子。如果仔细地望,又好像是两颗心房紧紧依伴在一起。石面对着太阳初出的东南方。当早晨柔媚的太阳光投射到上面时,它好像一注倾斜的深潭,有活动之物在水底掀起微波,欲语欲动,熠熠闪光。到了百花盛开,草长莺飞的南国时季,映山红花先开了,红得似血欲滴。此花凋谢后,不久野月季花又开了,胭脂粉红,素雅清新。夏秋后洁白的、紫兰的、橙黄的牵牛花、桔根花、野菊花争相开放,彼起此伏。冬日红梅迎着皑皑白雪,伴着苍郁的青松,填补了寂寥的空山。一句话,这里一年四季有各种颜色的花草,把这块山桃形的黑石板镶上美丽的花边,它俨然是一个天然的花圈中的字,给人一种追思肃然的感觉。
这景致不纯是天然的,多半是有心人精心栽培和修饰的。谁呢?就是那个谈玄的老汉——张守石。他原名叫张守十,因为排行老十,据说他从队伍落难回后,就将字改成字。工分本写名,文化不高的村记工员也是写字,这样一则是本来意,再则就是字简单原因。而老汉非叫改成字不可。有次记工员问他:为什么要改,他说:心里想改改就改吧,反正也没人有兴致想这改字的含意。
这老头多少年来,不声不响地遍山觅着这些花草树木移栽到这里。春日移栽下去,夏日天旱,清晨挑担水桶,后面挂着个葫芦瓢,从那永不干涸的山泉凼里舀起澄清泉水,艰难蹀躞,一担一担,挑到这里来浇灌。他总是先浇这些花草树木,后浇自家菜园。
当鲜花挣脱蕾苞的束缚绽开笑脸的时候,当松枝抖落冰雪的封裹从微黄变为郁青的时候,他笑着对山桃形石板说:春日来了,花树们好好开花吧,就不知这样称不称您的心?他惯爱在这石头板旁转几圈,脑袋左偏偏右偏偏,眯起昏黄的老眼审视着、品尝着。一会儿又摸摸这些花朵瓣子,摸摸索索地摆弄着,曲弯着指头,用迟钝的弹力弹去花叶上的爬虫和灰末。然后自慰地说:这比卖的圈子好,耐用些
天黑了,他望着自己的艺术品象小孩一样羞赧着笑笑,吧吧地吸着烟,然后离开。有时候他走到老远的地方又蜇回去,对着石板象与一个亲人说话样:早点睡吧,您看山风来了。于是真的一阵松杉被山风吹得一边倒,山上响起了哗哗的像发山洪的声音。随着晚风吹拂落霞一片片躲进西山,一只山鸟划过山林的树梢,好像去追逐最后一片晚霞,从他头顶上飞过,留下一串清脆柔和婉转的声音:守石大哥。老人仰起脸来,用他那厚钝的嘴唇收成圆孔,象小孩一样吹出一声干裂回音:你可快活?
老汉瞅着迟迟不肯下山的最后一片晚霞,望着满意的归宿到森林深处的山鸟,感觉到眼角有种热辣辣的东西在爬,接着一点点的滚下,他撩起粗厚的衣角擦着,唉,是水是泪?望着这濡湿的衣角口里喃喃自语:善桃,我对不起您,没有将您的后代抚养好,您的儿子他死得太早,我真无脸见您。为什么阎王不早叫我去?要是我能替您回来,该多好。唉,这世界真是有用人去的太快,留下尽是些没用的人踽踽的步子,载着他沉重的思念和忏悔,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二)
善桃是谁,与这石板有什么故事,和守石老汉是什么关系?守石老汉不说,谁也不知道。话说回来,守石老汉为什么不说,据说主要的原因是没人听,这里的革命故事太多,司空见惯。再说,如今的人们谁愿意去听那些血肉和枪炮揉成的故事呢?人们生活需要的是温饱,是快乐,是钱。大凡在太平年月,只要不是兵荒马乱,只要不是饥饿逼人,只要不是厄运袭击,人们大都是按照自己需要的规律生活去生活、去忙碌,去追求新的意境。人们眼光总是向上,向前的。他们在追逐世界的那边未知和扑朔迷离的宝山,斑驳陆离的仙境!憧憬,一种神往的追求。是的,人类是应该有追求的,没有追求就没有前进,不然的话,我们的革命又是为了什么?你看这里的人们把这块土地象揉麵团一样,盘得纯熟,一年四季冬耕、春种、夏锄、秋收,忙碌得很。有谁去问张守石的石板故事,有谁去注意竹溪沟那边的黑石。它的变迁,它的美丑,太不牵涉到庄稼人的收成。如果是砍的柴禾需要一个平地铺晒,他们嫌这石面窄小。如果切好的苕片或萝卜干需在这里晒蔫,他们嫌这里离村庄太僻太远。一个僻冷的山冲里的平凡石板,永远平静地躺在那里,司空见惯,值得牵肠挂肚吗?只有张守石老汉把它当圣经来念,简直无聊得慌!人们大多存有这样看法。
守石老汉就像竹溪沟那边的黑石板一样,被人看得太平凡,太没价值。一个普普通通的山里瘦小的老汉,就是他忿怒地吆喝小孩不该动他保护的黑石时,你看那些小东西嘲讽地喊些什么?矮子矮,剁八块,放在瓦罐腌萝卜菜。确实,一个人如果光瘦不矮也不至受到小孩的歧视,可他是两头都占住了。据说他娘四十五岁生下他,因缺营养,不久死去了,他被喊成秋葫芦儿。他的一双眼睛总像烂桃子,大约山里老人多是这样,烟熏火烤,水浸风吹的原因吧。但是他的眉毛亦浓亦长,象石崖上的拔茅草一样,顽强地长在突起的眉骨尖处,使他显示了忒固执的品质性。人到古稀还保持有发达的牙床,吃豆子类嘣嚓一声,还挺干脆地嚼得烂,这是生命赐给他唯一完整而健康的东西,也是他一生最大的幸福。
曾听死去的几个老人说,他年轻的时候,人虽矮瘦但很溜耍。什么黄牛打蹄,黑狗窜裆的角斗械术,他用得滚熟。他惯用的是黑狗窜当这一招,打起架来象跳蚤一样灵闪。
大概是七几年一个初夏的吃早饭时,一些人喜欢端着饭碗来到他的门前的苦楝树下边乘凉边吃饭,有个小孩望着他笑着问:十幺爷,我昨天放牛,可看到你在竹溪沟那边的黑石旁倒立走路,我数了一下,三圈半。大人们抬起迟疑的目光问着:什么倒立走路?”“就是两手撑地,两脚朝天那样走呀。小孩忙解释说,接着感慨:简直像猴一样溜耍,好过瘾。大人们惊怪地说:守石叔,你什么时候操的一手,还捡到如今?守石老汉无所谓地说:当过兵的人,大多都会。那个记工员是个没高没低的家伙,他总不把守石老汉放在眼里,这会儿他要放话了:哈哈,玩猴把戏的难得到山里头,你就装猴表演我们开开心吧,老货?”“演你大大的球!守石老汉望着这个没有教养的后生,狠狠地骂了一句,收起碗筷忿然地进屋去了,甩下后面一串讥讽的笑。
不要笑吧,看来他年青时一定是个干练的角色,从他这张轮角分明的脸是不难推测得出的。他不像有些老人那样,一到老年总爱炫耀自己年轻时的能耐,甚至过于夸张、编造,的的呱呱说过没完。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喜欢把很多东西藏到心底,他认为世界这大,能人这多,有什么可吹的?没意思,况且如今年轻人,是这样的傲慢,这样的看不起过去,更不能说!
守石老汉除了不愿炫耀自己的历史,老是孤独地我行我素外,一个被人们看不起的很重要的原因是穷。他好像一直没有穿过一件好衣裳,一件长不长,短不短的,从左腋下结纽扣的兰色土布衣,被日光和汗水夺去了光泽,经常磨擦的处处补上了杂色的布块,有的布块上还有淡淡的花,也有尿片的痕迹,歪歪斜斜地缀着,针脚走线长长短短很不细致,一看就是无绣女护理的汉子衣。裤子呢,还是老式的马夫短口式样,从左往右的招叠,随便找一个细长布片系着。臀部和膝盖处长年不离补丁,总是趿拉着一双破布鞋,这种打扮已经形成了人们的长久印象。
有人问:前年里,政府发给他的抚贫衣呢?别提,新一点的衣服,他都给他的儿孙去了。于是有人叹息:这个老精怪,来到世界做场人真不值,一生未尝媳妇的腥,光替别人养儿孙。他确实是个老童生,也正因为这样,又是被别人看不起的一个原因。
张守石老汉的父母,很穷,生了十个儿女。八个哥穷得没法,都参加了革命,很年轻时相继都战死沙场。老九呢,名叫张守九,在家守老营——种田。守石就是幺弟,娘生下他不久离开了人间,父亲后来在守石十岁时,一场气喘病也离开了他们而上山照土去了。只有九哥就把这幺弟带在身边,上冲下岔地滚泥巴。
民国二十一年,即公元1932年,老九娶了一房媳妇,生下一子叫张传后。九嫂是个扒家的女人,整天憨牛不卸轭地做,在传后两岁的那年,天下闹饥荒,她活活地饿死在田埂上。九哥悲痛地安葬了妻子,对幺弟说:十弟呀,你也去当红军吧,在家等着饿死,不如在战场上战死。死了我只哭哭,能收尸就收,不能收,你也别怪我,如果革命胜利了,有条性命回来,这山山岔岔有你糊口的地方。就这样,守石投红军去了。四年后,守石突然怀抱着一个近三岁的婴儿回来了。他脚上挂了彩,化脓化血的,又长了满身的黄水疹,跛得忒厉害,几乎是爬回来的。九哥见了惊愕:你怎么啦?他有气无力地说:伤口一天天恶化,又没医院治,赶不上队伍,上级叫我回来避避。
这哪来的小孩?九哥又问。
我拣的。他平静地说。
哎呀,你真不懂事,自己就难过活,你又去拣一条命来陪着等死!九哥气恼地埋怨他,忽然九哥眼一亮,带着置疑的口气问:是不是你在外面搞的野女人生的?
嗝馊气守石觉得受了侮辱,必须辩解:你知道这孩子的爸爸是谁?是我们的秋团长!在战场上牺牲了。他的妈是我们善政委,是读了大书的女人,前不久一个天黑,在竹溪沟那边叫张国焘的人活活地杀了。守石气得两眼血红。九哥低下了头伤心地说:收着吧,我就担心小婴难养。守石果断地说:我一生不接女人,也要把他带大!就这样,两个光棍男人带着两个小孩度日。为了避免惹麻烦,这个革命的遗孤就姓张,并按张家的辈派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张传德。
跑日本人反的那年,传后害眼病,不久双目失明,全家人痛心疾首,咬着牙巴骨撑日月。好不容易熬到解放,生活在这个家才有了点起色。
可是世上的事无独有偶。命运的恶魔好像老跟着这个可怜的家庭。五四年大水漫漫山洪凶猛,一夜间,竹溪沟的洪水象一头巨兽,冲到了这个十来户的村庄——张洼咀,把庄里的稻谷卷得精光。黎明时,人们望着那大捆大捆的稻谷在浪里打着滚,抛向远方,一个个哭得伤心。九哥痛心这收成失得太可惜,日后全庄人怎样过活?他第一个跳进大水里抢救,刚捞起两捆,一阵恶浪将他卷进溪底,可怜的九哥,几日后才从一百里路外的柳树兜里找到了,这时看不清真人面目,完全是一具朽尸。
乡亲们哭喊着九哥的名字,撕肝裂胆。瞎儿传后拄着竹棍跌跌闯闯来到尸旁,眼望苍天,双手乱摸,一股劲地嚎哭。传德呢,双手捧头泪人似的哭得痴呆。守石哭了一阵没哭,悲伤地说:人死了哭也哭不回,有我幺父在,好歹要把你们拉扯成人
庄稼汉守石,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了些积蓄,先与传德娶了媳妇。是邻村的一个知心性的姑娘,叫余桂兰。过门后,倒也体贴丈夫,孝敬守石老汉。四年后,余桂兰胎落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添人进口了,守石老汉喜得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他望着这对腆着红扑扑大脸的孩子,嘴里喃喃自语:善政委,您添孙子了,您做奶奶了,您知道吗?总算没绝您秋家的后。他搜肠刮肚给孩子起名,最后他跑到竹溪沟那边的黑石旁去问黑石板:起什么名字呢,您说?这时正是阳春三月,一阵春风吹来,花香扑鼻,他突然像明白了什么:好,孙儿叫黑石,孙女叫山花。行!于是,这个拼凑起来的家,增添了颜色。
传后看传德娶妻添子他心里不自在,多时在守石老汉的耳边嘀咕:他也想接个媳妇。守石老汉愁苦地望着这个残废的瞎眼侄儿心里犯难:一个瞎子有谁要呢,不是做幺父的心狠,确实这不比到山上去砍一棵树,去捉一个山雀那样容易。唉,这叫人么样说呢?
凑巧,五九年闹荒年,一个大雪覆盖的清晨,守石老汉起早到庄子外的打场上去簸瘪谷皮籽充肌,他正掀开谷场上厚厚的积雪,在地上抓碎草时,双手摸着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吓了一跳,乍一看像个黑包袱,再往前一摸,一蓬沾满草沫和冰凌的头发显出来了,呀,是个女人,他急忙抚一下心口,微微觉得心脉在跳动。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肩把这个女人背回家,烧了几把草灰,灌了几口热水。那女人微弱地叹了口气,睁开一双失明的眼睛,乱摸着呼着爹妈。守石老汉问明了情由,方知这女人是河南汝县人,亲人都饿死了,她一路讨饭一路哭,眼睛也哭瞎了。她还是个姑娘,就这样,后来就跟传后做了媳妇。在这大荒年里,山里人靠山上的葛根粉度日,守石老汉扒生奔死地来支撑着这个家,使儿孙们得以温饱。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第二年孟秋时分,即传后添了儿子的第九天上午,从云烟水库传来了传德的噩耗,说传德在工地上总是推土方架满车地干,是工地的标兵,这年头因为粮食奇缺,民工们饿着肚子干活是经常的事,传德的饭量本来就大,有时候又将自己的一罐饭让给别人吃,自己总是饿肚干活,这天他又饥饿,推着大车上又高又陡的坡埂时,一阵昏眩,不幸连人带车摔跌到千丈崖下,光荣牺牲了。守石老汉听罢,悲痛欲绝,如五雷劈顶,当即昏死过去。事后他悲悲切切参加了工地为传德举办的简单丧事后,跑到竹溪沟那边的黑石旁,又哭又说,捶胸顿足,有时像疯子样将头往石板上撞,血和泪、泥土和肉浆模糊了面容,他千呼万唤善桃的名字,语不成声地嘶喊着要与她一同去,他咒骂自己托孤之重如此糟糕,连旧戏文中《收孤救孤》的程郎中都不如,枉费了善政委的一片信赖之情,连一个革命遗孤都不能保护,算什么汉子啊。他哭得天昏地暗,他哭得死去活来,小鸟被他举动吓呆了,山松为他悲切地长呼短叹,岩石和大山为他悲伤而静默。他已两天两夜不吃不喝,死活不肯下山,无奈乡邻们将他捆绑着硬是抬下山,送往他家照料着、安抚着。
从此后守石老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七口之家全靠这把老骨头和桂兰来挣工分糊口。三个小孩又小,传后夫妇眼不清,不能顶替大事,只能为队里打些草绳子、草鞋,全家的针线就靠桂兰夜晚赶做。
传后呢,苦日子过得不耐烦,不知什么时候瞒着幺父跑出去学了个算命手艺。守石老汉知道后,死活不让干,将传后的破琴打破两把(本地算命先生惯用京胡琴伴唱算命语),他说:再穷,我们也不能骗人家的钱,算什么命,我一生不信这名堂。我们的命共产党早算准了,苦是暂时的,以后会好的。
文化大革命那阵子,守石老汉一家,日子就更艰难。小孩子们都到了大半矬,又耗衣又吃得,几个小孩读书,家大口阔,顾头难顾尾。加之什么尾巴都砍掉了,孙子上学费,买油盐的钱都无法扯拢,他们摸了几年黑夜,吃了许多的没有油盐的淡饭。万般无奈下,守石老汉只有日夜偷偷上山挖桔根卖,换点零花钱。可怜的家庭,穷困的魔影总是跟踪他们。
正如守石老汉说的那样:我们的命共产党早算好了,苦是暂时的,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近年来这荒僻的山区春风初渡。靠山吃山的原始法则,终于被人们重新认识了。一派种树、种茶、种麻、种红苕、花生的景象热火而繁忙。一季麦子一季谷的规律生产方式发挥了历史作用。
守石老汉承包了一石一升水田、四亩旱地的责任田地,一片山林。家禽成群,年产肥猪两头。他们克俭克勤,为全家置办了一些新衣新具,做了两间新屋。守石老汉刚说可以歇口气,谁知一个意想不到的家庭问题出现了。
说也怪,在苦日的浸泡中,亲人还能在守石老汉这棵老树蔸旁围得紧紧的,来战胜饥饿和贫困的袭击。然而现在呢?传后怂恿他的瞎子女人,老是在背后叽叽咕咕的说桂兰不是,意思是这里的大部分家务是他们夫妇分担了,再伙下去,他们是上死当。桂兰倒是憨厚,什么也不说,只知成天忠忠实实地做活,没分里外。但是时间长了,听的闲话多了,老实的女人只知偷偷流泪。
守石老汉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他百思不解:如今的后代真是变了,变得简直没有良心,唉,如今的人!他几次气得已经拿起门角里的竹棍,要去打这个眼瞎心瞎的龟孙,但人老了,伤筋动骨,干戈难起。再说,他们也都到了四五十岁的人,要不是孙子在外做副业(打工去了),今年就要结媳妇,也是快做爷爷的人,何苦呢?然而他难得咽下这口苦汤,他要骂他们:娘的,都贱得起疤,好好的日子不安分地过!在背后搓反绳,没良心的龟孙,穿了几天的整裆裤,就觉得胯下燥热?叫老子好不伤心啊!但是一见村里人劝劝,他也就平静下来。反正树大要开杈,燕大要分窝。分吧他想着:只要你们有本事,都过上好日子,我还有什么事不乐意的,我这把骨头还撑得几年,将来一口气咽不来,我也不会要你们的什么带进棺材。他狠狠地吸着烟,一阵怅惆的心绪,使他六神无主,又不得不承认分家的局面已经造成。唉,如今做老子难!他想着想着,老泪横流。
分家毕竟是存在的。不久前在他的主持下二一添作五地分了家产,他什么也没有要,还是他那随身的破衣破具。但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使他作难:他到底是跟传后,还是跟桂兰?传后这边三口人,孙子长年在外打工,剩下两个睁眼看不见世界的人,能过好日子吗?桂兰那边呢,一个寡妇带着两个未成家的一对儿女,两个孩子又在上大学。虽然日常生活没啥他牵挂的,但经济上是相当为难的,他反复权衡分家不分心,他两边都照顾。传后这边还需要他拿柴挑水啊!当然要是依着他的性子,他是不愿意跟传后一起过的,然而到桂兰那边去多有不方便的地方。一个寡妇儿媳加一个丈公在一个大门里,唉呀,说也难听。就这样,桂兰得新屋,传后他们还住在老屋里。分家那天他郑重地说几句话:分家是传后闹着要分的,也好,你要显显高低,过上等日子,这也合符现在的时势,竞赛一下也好,看你们两房谁过得好。你的日子越过得欢畅,我越高兴。话说回来,我呢?你们别管,我愿意做头老牛,只要还动得一下,你们哪家用得着就使唤,我就公着吧,反正也不吃你们的闲饭,住在传后这边等到闭了眼,桂兰你就把我葬在竹溪沟那边的黑石旁就行。说完话,他只顾抽闷烟。
人在顺畅的日月里生活时光是过得很快的。转眼间分家已两月了,夏去秋来,残阳尚毒。门前池塘里的鱼儿自由地打着翻滚,偶尔争抢着从苦楝树上掉下来的残叶和南瓜花瓣,使静静的池水发出哗哗的响声,浪溅在岸边形成不成纹的图案,人们忙碌地收拾畈里的庄稼。本来平静的生活有如平静的池塘水,如果没有意外之物丢在塘里,是绝不会使鱼儿搅起哗哗响声。然而世界是绝不让人们的生活平静的。一天公社的管理区来了两位管民政的干部径直走到传后家,使这个从来没有招待过国家干部的家庭,带来了生活的波纹和哗哗水声。
 
(三)
这天天气燥热,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守石老汉刚从竹溪沟那边干活回家,浑身汗得透湿。他没有直接进家门,便迫不急待地来到门前池塘的苦楝树下,顺手抓一把自己早挂在树枝杈里的蒲扇,解开布纽扣,袒胸露肉地扇着风。为了很快解凉,他把蒲扇摆弄得吱巴吱巴直响。小憩一会,他望着池塘里的鱼儿逐食,掀起阵阵波浪,把泥底的沉渣也翻起来了。随着扇子赶来的凉风,送来一阵阵的泥腥味,很刺鼻。收起扇子,慢慢走进屋去吃晚饭。
忽然,耳边响起多年没有听见过的胡琴声,一听那拉的调子,就知是算命的曲子,他心里火了,在暗暗骂一句:传后这龟孙,快活不过,拉什么调不行,偏拉这断气招魂调!他迈快了步子,准备一跨进门就劈头几句。可是刚跨过门坎,使他惊愕了,家里坐着两个穿得很讲究的男人,一个三十开外,一个二十多岁。虽然天气热得很,山里人正是整天忙碌得打光脚丫的时季,可这两人都穿着丝光袜,把脚翘成二郎腿式,衣服贼亮。正在聚精会神地听传后边拉琴边口中念念有词。显然他们是在算命。
守石老汉万般不解:穿着开放形衣服年轻人,居然信起算命来。唉,如今到底是怎么搞的?我这传后真不是东西,为什么要避开我搞这一手,是稀图几个钱?不应该,家里存粮余米,前三天还抬了两头肥猪卖了,几百元钱不是在你传后枕头下的皮夹里?这龟孙简直邪得很,到底为什么?一股无名火升起了却不知往谁头上烧,不能发客人的火。侄儿呢,是别人请他搞的,似乎也说不过去,他踯躅一下,最后还是决定把火气烧在传后头上:传后,我家是不指望你这几个算命钱的,有余粮存款,不怕过贱了你,把家伙收起来,给客人沏茶奉烟!说着一屁股坐到堂屋的下方的暗角里,抽起旱烟来了。两个客人如梦初醒,抬起愧疚的目光,忙辩说:老人家,我们是弄得玩玩,别当真。那局面相当尴尬,说良心话,他们也确实搞着玩的。传后慌忙收起琴弓,把琴放在桌上,瞎摸着端茶送烟,他的慌乱的动作,算是冲散了屋里的沉默。詹同志、陈同志,这就是我的幺父。传后赶忙将自己的幺父守石老汉介绍给这两个受了刺激的客人。老詹年纪大点,显得老成持重地观察守石老汉,小陈呢,一副稚气相,惊恐地在这土房上下打量着,有时又偷瞟着守石老汉,这时空气略微平缓下来,老詹才咳了一声,忙转换话题:啊,您就是张守石老人家?”“守石老汉抽着烟,不愿心地哼了一声。小陈机灵地认真地瞄着守石老汉,露出一副不易觉察的笑,说:老人家,我们今天来主要是为你的事而来。他说着,眼睛皮总是在匀匀地眯着,而且说得又快。老詹,我们就开始吧,早点搞完早点回管理区!他匀匀地眯着眼皮望着老詹,老詹点了一下头,干咳了一声,望着墙角的守石老汉。守石老汉抬起迷惘的眼神,望了一下他们,吱吱地吸着自己的烟,火星一闪闪地淡淡说道:我有什么事,值得你们跑腿的?老詹他们知道自己算命这玩笑开得老汉不高兴,作为一个国家工作人员,确实是越轨之事,也就耐着性子平静地望着老人笑,笑声里带着有传喜讯的意味。传后将破琴送去到里屋后,又匆匆摸到堂屋来,翻着没有瞳仁的白眼珠,语气激动地说:幺父,这两位是公社和管理区管民政的干部,他们今天来家,就是了解落实你过去参加革命那段历史,这是党的政策:凡参加过几年红军的掉队致残人员,每月有七八元照顾。他说得结结巴巴,又不全面。
守石老汉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怔慑住了,睁着茫然而呆滞的眼睛,望着这两位陌生的客人,疑虑和否定战胜了信赖。几十年来,这个被时世冷落得不如山里一块石头的老汉,有谁去清理他的什么历史?在他的记录簿上,只有像他那一身补丁叠补丁的衣服一样,连缀着辛酸、贫穷、冷落的东西。竹溪沟这一带人早就把他当作一个没有什么特别本事的种田人。就连文化大革命那阵,也没有人叫他证明什么材料,也没把他当成叛徒或是红军脱队分子。就是有一次,他见城里人每到清明节扫墓,祭奠死去的亲人和祖宗,有时还买上漂亮的花圈献上。他学着做了,他想为善桃买一个花圈献上,但却是没有钱。怎么办?啊,墙上到处贴有花花绿绿的大字报,就顺手撕了些准备扎一个花圈,但被革命派把他当成疯老头轰走了,这事回到庄来也没人过问。他在这块土地上,平凡得如山泉:寡淡、无色。他的活动,犹如这泉水,默默地从草丛底层滑下去,偷偷地追逐着晨光星月,浇灌着冷冲的田地,有谁去了解他去注意他,没有,确实没有。看来这两个工作干部定是觉得算命这事做错了,在他面前不好意思,后生家喜欢拿别人开玩笑来掩盖自己的空虚,没话找话茬。他望着坐在右首桌旁的传后,他脸朝门外,借着夕阳的余光,好像看到了什么似的,脸上露出喜色,不住地无聊地掐指甲,那神态是期待着自己快点承认那段革命的光荣史,不然过了今天,明天就不再来的。守石老汉踌躇一阵,思量一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说:你们是说真,还是说假的?小陈紧接着说:真假,要看你的历史是真是假。传后说:是真的,我幺父过去给我讲过一次,他确实参加过革命。幺父,你就大胆地说吧,这是政府没忘记你呢,将来给点钱,可以养生送死!守石老汉狠狠地盯了传后一眼,在地上猛磕了一下烟灰说:我真没想到你变得这样,简直要把钱煎水喝,事情没弄清楚,就一口一个钱字。你要爱钱你就去偷去抢,去算命骗钱,一个命三角,三天就可以搞七八块嘛!老子可没有那光宗耀祖的家谱!传后有些慌了,气促地说:幺父,你……”
两个干部初来乍到,就经受了这场冲突,感觉到这个老头很有个性,很怪,瘦小的个头脾气还不小,也就耐着性子讲了一番党的民政政策。守石老汉这才感到眼前事是真的,心里涌起感激的念头。青年小陈接着说:前不久,我们在障屏公社搞烈属定补普查,有个叫方席正的老人谈起你,说一九三二年到一九三五年间和你在霍丘、商南、新县、黄安一带打游击。当时你是善政委的警卫班长,是吗?守石老汉像遇到了知音,又像是旧景重现一样,神情专注:方大个,好家伙地感慨着,似乎从追忆里赶回到现实中来,他眼一亮,对老詹说:一点不错,过去的事,忘不了啊。老詹补上一句:后来张国焘派保卫局的人抓了善桃,说她是改组派,不知在什么地方杀了她,后来你负伤也就回家了。守石老汉叹了口气,眼睛模糊了,他苦苦地咽了下口水说:在竹溪沟那边的黑石旁杀的。煞黑时分,我在树林子里看着,他们用刀砍的。善政委临死时还说:你们狂杀好人,总有一天会后悔的。等执行的人走后,我哭着爬到石旁,见血流了一石板,善政委眼睛老不闭,我就用手抚抹着闭下。把她的尸体就埋在黑石板下。老詹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回的呢?守石老汉说:半年后,我们的警卫班拆散,到前线部队去了。一次在菜铺打恶仗,我脚中了两颗子弹,伤口化脓,一天天严重,又没法医治,后来,我们的营长叫我回家养伤,以后就没有去。青年小陈口气里带着埋怨:为何不早写个材料我们,证明你确参加了革命,你也太稳当了,要不是我们来清理,恐怕这些事你一辈子也不说出来,带进了棺材里。传后觉得小陈的埋怨正中自己的心意,也壮了自己的胆子,忙说:我幺父是个怪人,一天到黑只知道做活,我多次劝他把这段经历叫人写出来,交给上级,多少也是我们的荣耀,他就是不肯,非要夹屎夹屁到如今,你看,说出来政府多少是有关照的。他说来说去,话头转到照顾上。守石老汉很不满意传后的话,随即撞他一句:要是你,黄豆可以当豆腐卖!老詹调解着空气:当说的还是应该说,自己有光荣史,不说谁知道?传后小声地插说:是嘛。守石老汉又吸了口烟,将烟杆在地上磕出烟球,那带着残灰的烟球滚到青年小陈旁,放出未完的青烟。他说:他晓得个卵子,两眼无光看不到世界上的事,总在家做闭眼梦。你以为我是不爱说呢,熬苦日子时候,我也想对政府说说自己的经历,主要是想说说那个为革命忠心不二的善桃政委的事,可是那时三五年一个运动,八九年一个主义,世界乱糟糟的,你向谁说去?弄得不好,还有嫌疑。这几年,日子舒展多了,口中有粮,手中有钱,也没想到什么照顾。再说,我这个人,一生自量,我总觉着我比不过人家,就说参加红军那段历史,比起善桃政委和秋团长,我算老几?没什么可在乎的去处,活下来就算万幸。老詹笑笑,说:你可说出来教育教育后代嘛!守石老汉激动了:哈,别提,现在的人心不一定啦,他们谁愿意听你那老掉牙的东西?你要说这,他不耻笑你就算好的。如今的世界,只有钱是个好东西,比革命还金贵。老人说到这里,他递了两支烟给二位干部。小陈惊奇地看着守石老汉,老詹点着头说:你老人家可不简单,看问题还真深入。老汉又说:你莫夸我,我只是这山旯旮里的扒土坯砣的老榆木头,能懂什么道道来,井底青蛙,三五里路的打场,瞎说。传后不服气地在一边嘟哝着:钱多钱少,是量致富的绳子吗,都像你这个老脑筋!他不知从哪儿剽窃了些新名词。守石老汉火了,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气愤地说:我死脑筋?要按你这龟孙的意思,幺父要是变成个金人才好。哼,没有良心的东西,当时我要是像你这个想法,只顾自个,就没你这瞎命。传后觉得幺父当着客人骂他,心里好不好受,但也不好发作,只在一边生闷气。
老詹替守石老汉代写完一份申请报告,又把原来调查的结果整理一下准备落案意见,确定上报定补。办完手续,正准备回管理区去夜宿,传后热情地挽留他们吃夜饭再去,他们不愿意。这时守石老汉突然生出一个问题:善政委的补助怎样落实呢?青年小陈笑了,显然老人没有吃懂政策,他说:人死了就没有。老汉固执地说:她还有后代呀!老詹觉得他提的问题不无道理,便问:有什么人?
儿媳,孙子。
儿子呢?老詹问。
五九年修云烟山水库时在工地因事故牺牲了。老汉结巴巴地说。
没有直系关系就没有办法。小陈简单地说。
儿媳,孙子都是她的亲人嘛,怎不算直系
老汉争辩着说。老詹觉得此事一口气难说清楚,便感慨了一句:这事很复杂
老汉很不理解这一切,但又惋惜地说:她应该有啊,她夫妇对革命的贡献比我大多了。沉默了一会,守石老汉又补充说:她要是不合政策就把我的给她,把我的名字改成她的名字吧!神情是恳求的。青年小陈有些不耐烦了:你的就是你的,怎么能改呢?这可不是用红苕换大米那么简单。还是老詹会说话,他对老汉进行一番安慰,最后用商量的口气说:这个问题,我们带回去向领导回报,再作研究吧
送走客人,守石老汉发痴地望着苍茫的夜色,口里喃喃自语:我的照顾钱,还是给桂兰她们,这样合适些,一定要这样
传后见客人走了,心里一股闷气好难得消散。今天幸亏老婆被儿子接去治病了,要不然,在屋里人面前被幺父这一番训斥,简直搞得都难堪。他极不满意幺父的为人,那样古板、守旧。动不动训人,我已生儿育女的人,谁还受得了那窝囊气?分了家,你住在我这边,还说要把这份照顾给桂兰,心里很是不服。一股痛恨的火在烧着,心里放出几句恶毒的话来:你要是总惦记你的善政委和你的寡妇儿媳桂兰,你就过去过日子吧,那边过日子方便,我这里会作贱你的,你去养那些野种,免得心挂两头!说完一甩屁股,摸着到自己的房舍去了,将门的一声碰在门框上。守石老汉气得热血上涌,手脚发抖,他没想到自己含辛茹苦地把瞎子养到四五十岁,如今竟在他面前这样嘴毒。他受到了不孝子的侮辱,无论如何再不能忍受。发抖的手在门角里抓到一根竹棍,嘭的一脚踢开房门,不知哪里来的那股大劲,三脚两手将传后拖到堂屋,一棍子打在传后的光头上,鲜血直淋,传后没有还手,只是双手蒙着头,呆呆地站在那里。守石老汉疯狂地打着,吼着,破口大骂。震得整个房屋的瓦梁上尘土欲掉:你这没心肝的龟孙,老早知你是这号野狼,我不一锄挖死你!我的钱,如果政府能批准我要给谁就给谁,我非要给桂兰!非要!乌黑的嘴唇抖得利害,唾沫四溅。
桂兰和村里人听到守石老汉的吼声,都感到吃惊,这老汉多年没发脾气了,今日是怎么啦?村邻们端着饭碗纷纷慌张地赶到屋里,劝的劝,拦的拦。桂兰知道事情的原委后,偷偷地哭起来。她和几个人将守石老汉扶到床上躺着。守石老汉呢,确实需要休息,一场暴跳后,简直像枪弹射出膛的那一刻,浑身滚热,心里空洞,脸色苍白,四肢无力,任其桂兰她们安顿。传后知道事态不妙,挨打挨骂是自己惹来的,默默无语地任凭别人擦血口,按毛蜡,包布片。村里老伍娘劝说一阵,将他拉到自己家里。
一切都像暴雨过后的战场:静寂、沉闷、空荡。桂兰送来一碗荷包蛋,老汉没有吃,放在桌上,又送来了两个罐头,老汉没有吃,放在桌上。糖水没有喝,什么话也不想说,静静躺在那里。桂兰是个少言寡语的女人,她望着可怜的幺父心里有说有出的难过,这都是为了后人啊!她想着,不善言词的人,劝言是违心话,她只有默默地侍候,静静地流泪。
 
(四)
守石老汉一倒在床上,就是好几天没起来。开始的一两天,任你什么人去劝说,他侧着身子,面对墙里,一声不发,水米难咽。他似乎觉得来这个世界的时间太久,他从战场上的子弹、硝烟、死人堆里爬出来,如今这穷山僻岭里的贫困和劳累没有夺去的生命,他要用它与侄儿的斗气来结束,他发着狠来斗这场气。恨自己,为什么不害一场大病,早点儿离去,免得惹一些无知无识的后生家说他是老不死的精怪,了却无端的嘲笑。免得惹传后把他当挡路的石头,看来他是要不择手段的发富呢!唉,人到了年纪,这世界确实没有立身的位置。更不要说你曾是针挑土的持家人,你养育过他们,至今还在养育着他们,他们认为自己什么都能行。你看传后,居然敢在面前甩出这样的话养野种。这是多恶毒的语言,简直良心丧尽,而且是过去没有的事。传后的女人呢,整天穿什么涤纶、的确良的衣服(我从来没有穿,总细着他们穿),瞎着一双眼,哼着不知什么戏调,东荡西游,串巷窜门,东誇葫芦西誇瓢,背后挑三拨四,不做点正事,快活啊!唉,见了一文钱,笑眯了眼,揣在怀里,捏在手上,生怕桂兰拿去了,生怕我用了似的。防我做什么?我一生不啬,不贪!哼,善政委就喜欢我这点,我当个义务财经管理员,从不贪一文币,错占一粒粮。这个瞎女人,嗯?简直不是五九年我从打谷场里拣回的女人。那时一副可怜巴巴的相,只要有口吃的就行。那时是什么家计?整天葛根粉,糠粉下野菜,只不过我把家扎得紧点,人心齐点,有开水都喝,有糠饼分吃。是的,虱往暖处偎,兔往密林钻。那暖处,那密林,还不是我造的!现如今日子过宽敞了,他们倒生反筋,搞分心,闹分家,我想政府叫分责任田,也不是叫分散人心哩,而是更好的,叫合心地做生活。哼,这两个龟孙子,怎么想的,连我的照顾钱似乎也要由他们支配,不许我给桂兰,一点兄弟情义没有,如今的传后怎样变得这么各顾各,叫人无论如何难解开这个疙瘩。
他又想到了桂兰。唉,这个可怜的寡妇,心地是好,人很勤巴苦做,能上当吃亏,可言词太短,受点冤枉呕点气,总是爱偷哭,简直不像婆婆善桃,多存点刚气该多好呢,可怜。唉,要是你婆婆不死,你不会是个软面砣,你婆婆善政委,那是怎么了不得的人啊。那是一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女人,有文化,有能耐的军官!一副匀称的身材穿着打补丁的军衣也洒洒脱脱的。身子虽不太高,在一张总是含笑的脸上显示了军人的威武,女人的娴淑。我们那个时候的士兵都叫她洋学生。哪怕她化妆穿破烂的老百姓衣服,减不了一派好看的姿态。白里透红的脸,不管在什么场合,总是那样光彩迷人,山里的霜风烈日,改变不了她的俏样。嗨,我们那个时候也真邪呼,就是敌人冲上来要刺刀见红时也喜欢偷偷地看她一眼。我们把面前的这场战斗当成为保护她而打的,我不要命地冲锋、刺杀,心想,让我们牺牲也不能让政委受伤。力量不知怎样那大,简直忘了一切。有一回我没有得到她的命令,就一个劲冲出了壕沟,险一点暴露了我们的火力点。她一个箭步跳来,气得一枪打在我的屁股上,叫我好疼。她板起俊俏的脸,骂道:混蛋,个人英雄主义是不能战胜敌人的,要注意全盘,全盘,你懂吗?撤去班长职,深刻检查!以后,我向她赔过多少次不是,她口气很生硬地说:你错了,不是向我赔不是,是向大家,向我们队伍赔不是!你记住,一个只知道自己的人,是不懂什么叫打仗,什么叫革命,心中应该有我们集体。我又受了一顿好气。
秋团长和她结婚半年多,她们夫妇就兵分两路了。秋团长带一支部队去圻黄那边去了,善政委带一支往霍丘这边走。我还是跟随善政委,接连半月的急行军,我们这些男人累得脱皮卸骨的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一到霍丘镇,一个个倒地就睡着了,再喊也喊不醒,喊醒的爬不起。我们有瞌睡就不想吃饭了,可是善政委呢,一到达目的地就卸下背包,展开地图看起来。
第二天清晨,听见一个战士说善政委病倒了,在床上肚子疼得打滚打窜。我在迷糊中听到这事骨碌起床,赶到政委的门旁,就听见有婴儿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忙推开门,善政委卧在床上点头向我笑笑说:小张,你来看啊,我们队伍又多了个士兵。我一步跨到床前,看见一个瘦小如鼠的小婴儿,张着小口咩咩地哭叫。啊,原来政委解怀了。我真没想到政委是个孕妇,怎么一直不显肚子呢?我开玩笑地说:平时看不出来。她说:我用带子缚住呢。利害,整整半月的行军,我们竟没见她有异样,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女人,说来是个玄。我很伤心地说:政委,您怎……”她轻盈盈地一笑挥手截断我的话说:没事,肚子痛一阵,小孩勉强就下来了。我怕喊人来不及,便自己支撑着剪了脐带,撕了几块破布包好,这孩子只七个月呢。我忙说:政委,你想吃点什么?”“搞点豆浆喝喝,这会肚里空痛,心里也掏落得很。她确实很饿,见她一脸青黄。
我赶忙上镇去买了豆浆送她充饥,又折身去办理她坐月子的营养食品。我买回了十天的东西:挂面、大米、鸡蛋、母鸡、猪肚、红糖、鲜鱼。我高高兴兴地拿回来,并且要好好弄给政委吃,让她很快恢复健康。你看那婴儿的瘦相,叫人寒心,她吃好了奶多,奶多就儿壮。谁知我挑着这些东西进她的屋门,她就剁下脸来说我一顿:你办的好事,你是存心叫我不坐月子!这年月,战士和百姓苦得抓雪吃,你叫我大鱼大肉地痛快吃,你把我当地主娘子,而不是红军干部。赶快去把有些东西退掉,只留挂面和大米就行。我很有理由地辩说:你是坐月子嘛!”“是个女人就要准备坐月子,坐月子就能搞特殊?我没这福气,快去退!要紧缩不必要的开支,去!我为了不让坐月子人怄气,也只好蔫蔫地退出来,我想了个主意:这东西不退,一回少弄点,放挂面里藏着,到时不怕她不吃。我嘱咐伙房按这样办,可是碗一端到她跟前,她好像闻到似的,用筷子一抄,气就来了,将碗一搁说:不吃了,不吃狡猾人弄的东西,哼,存心要饿死我。我连忙说:好,好,就去退掉!最后她象安慰我一样说:军人不听命令,不能算军人嘛。语气很平静,却坚决得很。一口好听的江苏话,使我听来,没感到吃力不讨好的感觉。
她是钢铁打造的人啦,几个月后,善政委没吃什么特殊的营养,竟很快地复恢了健康。小孩她也狠心地隔断了奶,寄养在离我们驻地不远的一个小村的老妈家里,一晃好长时间找不到空隙去看孩子。
七月,我们接到上级命令,从蚌埠那里开来了国民党两个师,向我苏区进剿,我们的任务是钳制这股敌人,并要一点点吃掉它,分散主力红军的压力。一天傍晚,乌云滚滚,雷轰电闪。趁这天气,我们正好偷袭敌人后营。善政委正在布置战术,不知谁递来一封牛皮封面的信,她没有急时看,等一切准备工作安排好后才看信。她看着看着,不知怎的泪水直流,眼睛痴呆地望着地面。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会儿她象被蝎子咬了一下,将信很快地放在口袋里,擦了一下眼,又像平时一样,做她的事去了。
天黑定了,善政委问了一下各队的准备做好没有,大家一致说一切请政委放心,政委这时将手一挥:出发,声音好响亮,我们分兵几路冲向黑夜里。
大雨猛下,雷象在头顶炸开一样地响着,时不时的电光闪来,我看见政委的脸惨白得怕人,她像变了个人似的,牙关咬得那俏脸变了形,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不住顺着脸颊和鼻翼往下淌,她也不抹一下。那神态好像要马上把前面的敌人一口衔着嚼烂。这一夜我们打了一场大恶仗。第二天中午,战斗结束,我们吃掉了敌人三个营,占领了阵地。
这是一个有两条窄街的小镇,镇上破破烂烂的。我们刚打扫好战场,政委来了,说就在这里开个短会。战士们集合在小街尽头的寺庙里,各自找一个地方蹲下。善政委讲话了,她站在一蹲菩萨龛案前,神气地讲着,她讲话不喜欢叉腰,只是把手随便放在桌上,或是两手互相扣着放在小腹前。很自然很和气,绝不像打仗那股蛮劲。那样子老远看去,好像一蹲雕刻得很好看的菩萨——观音菩萨。她说因战士们的勇敢和齐心,这一仗打得很漂亮,仅几个钟头就消灭了敌人的三个营,这三个营又是敌人的王牌。她又说,我们要把缴来的战利品,搞点食品加个餐,慰劳战士……她那一口江苏话,我们越听越觉得舒服、悦耳,使我们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和筋骨的疲劳。
宿营的时候,我与她安排在一个可靠的老百姓家夜宿。黄昏时候,我到处找她却不见人影了。我心里很慌,她到哪儿去了呢?啊,我想起来了,她总是爱在战斗结束后到小河边去看书,对,到小河边上去找她。我顺着那条绕在小镇边上,河面并不宽的河流,踏着岸上的沙尘和茸茸水草,向前走着,河岸边的水草长得鲜嫩翠绿。刚下了大雨,浑浊的河水卷着小旋窝,将山里的干树枝和枯草玩弄得倒转。河水从水草旁流过,把水草上的土粒洗得干净,尖尖草叶更显得光滑润泽。我想政委一定在河旁洗完冷水头后,静静地在石头上坐着看书。忽然,一阵轻悠的河风吹来,送来几声人的抽泣声。这声音是从浓密的柳树林边传来的。我一阵惊慌,快速跨过河旁的浅水,踏着被水冲洗得光净的圆石碎块,寻声找去。啊,是我的政委。她坐在一块不规则的方石上,手里握着那封战前收到的信和一张相片,头上插着一束河边长的野月季花,花色粉白。我没敢惊动她,悄悄来到她身边。只见她泪眼汪汪,死死地呆望着远处的山峰,好像要看清那雾气腾腾山路上的来人。好半天,她发觉我站在旁边,忙煞住了抽泣,用袖口擦了一下眼泪,抬起血红的眼球,定定地盯着我,你来了她有些惊疑地说。我找您呢,估计会来河边的”“我心里很难过,小张,老秋去得太快,竟连我们的儿子也未看一眼话音是那样揪我的心。唉,我太不懂人情了,没有喝过合欢汤的人,是无论如何尝不到失去伴儿的凄惶味的。我只知伤心、难过,却不知怎样劝一下善政委,呆头呆脑地站地她面前,象筒大苕。我久久地站在她面前,望着浑浊奔腾的河水和远处山间的浓云绕雾。这里是一堵被浊浪刚推毁的堰堤,带着草沫和浓重的黄色河泥,急冲冲地越过长满青苔的陡石往冲刷,发出哗哗的撞击声,这声音残酷地撞击在我的心里。一阵山风吹过,树叶儿丢下大滴大滴的水珠,向一边倒去,河水更是一阵喧嚣地乱响,一片片浓云向西匆匆地挤去。我不忍再站在这里,便催促政委说:回去吧,天晚了,山风来了。她好像不愿离开这里,慢慢站起来,走到河边,掬了一捧浑黄的流水,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用袖子擦干珠点,艰难地随我蹬上了河岸。她身子很虚弱,一步三跌,踢踢绊绊,眼帘似闭似睁。我赶忙搀住她,她又自语地说:我是最怕孩子没有爸爸了,将来准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后代,她不懂得父辈是什么样的人!我这才劝一句:放心吧,政委,我们队伍一起来带他成人。这是一句什么话呢?现在想起来好可笑啊……守石老汉想到这里,翻了个身,面向着窗口。一缕阳光,从窗口射进来,投射在床前的地上,窗框的档格将光炬划成豆腐块。房间的灰尘在强烈的光柱透射下,飘飘软软地游着。不太净白的蚊帐,笼罩着整个床筐,严实地锁住了老汉的视线,使他能继续迷迷糊糊地遐想:
我以为她回到营地,会过度悲伤而倒床不振的。可是我的想法错了,这个要强的女人,一见到战友们,又恢复了她应有的样子,仍是那样娴淑、俊俏、好看,好像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不幸的事。就在当天晚上,她把她自编的歌拿在手里,叫战士们如愿意去寺庙学歌的都去,战士们谁不愿意听她教歌呢?大家都去了,挤得紧紧的一庙人。她走到菩萨龛前,高兴地说:同志们,我们好多时没有搞文娱活动了,我们的队伍如果没有歌声,就没有朝气,没朝气就死气沉沉的,再说打了胜仗理当庆祝。今日我编了一个歌,教给大家唱唱,忘掉伤疼,逗逗笑,十年少嘛。现在我就教一句,你们唱一句,行嘛?战士们齐声叫好,大家都鼓了掌呢,寺庙里的菩萨也好像在笑一样。政委清了清嗓子,开腔唱了:
黄花似大地的颜色,
白花似战士们的心。
红花似勇士们的血,
我们今日披荆斩棘。
为了修条鲜花的路
……
那声音唱得极好听,就像山里的鸟儿在唱歌一样,又厚韵又铃脆。我没有放开声唱,思想开小差了,老想着善政委死了丈夫,为什么还有心思教我们唱歌。忽然,我看到她唱歌时,不是脸向着战士,而是向着黑洞洞的夜天,那神色,却像有什么人要从漆黑的天空降落到她身边来一样。我越发觉得那声调里有些颤颤的音,不是哭泣颤音,而是诉说与思念。我想她定是想念她丈夫秋团长。思想开了小差,我的嘴巴在动,下面词句也记不住……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一年半过去了。我们的队伍要向西进发,接受新的任务。冬月二十一那天,大雪像一床厚被子,把整个世界盖得不见一点活气。山岩的溪滨旁边长满杂木和柳树,那些枝干上结了两尺多长的凌冰棍。大的像楠竹笋,小的像秋缸豆。我们的队伍边打边撤,不觉来到河南的光山县。为了绕过敌人的封锁线,队伍唯一的一条道,就是淌白露河,向西南的山林地带插小路西进。
白露河面有半里路之宽,河边有的地方结冰了,大部分地方可见活水流动。这条河河床很宽,但水也很深,河漕最深处有两人多深。来到河边,一阵阵河风吹来,直叫人抽气就抽不赢,山风象钢刀一样削鼻尖割耳朵,可想河水更是浸人。原想打一只竹排子把善政委渡过去,她坚决不可,就没有办法,一到河边,她就准备淌水过河,可是我知道她是不会泅水的,我待她没注意,一把将她拉住甩在背上就下河去了,她挣不脱手,就只好顺从地让我泅水肩她。方席正把政委的小孩背着。河底的水好像不太冷,但一上岸,风吹在湿衣上,人就像掉进冰窖里,真是冷得出奇,衣服一下就结了冰块,像铁壳子样贴在肉上。
我们宿营的地方,是一个只有三户人家的小庄。由于行头都被水浸湿了,一时又很难找到干衣服,只好搞一点柴火烧着烤干,善政委和我们围在一堆烤着火。她讲了一下新驻地的地势和我们的任务后,就问我,大家睡的地方安排妥了没有。我说我们衣服都湿了,只好向老乡借,可是村子太小,老百姓又穷,确实难找被子,只搞到几床被絮,今晚就开通铺,四人一床被子挤挤。善政委看着怀里的孩子,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对我说:明天找个可靠的人家,把这小麻烦安顿下来,我们要在这地方呆些时。我点头说已找好,明日送去。顺手接过这孩子抱在嘴前亲一口。这是个叫人伤心的孩子,快两岁了,可还像没长骨头一样,站也站不稳,瘦得皮包骨,手脚瘦得像麻秆,脸上如黄鼠狼吸了血似的。可爱的是他睁着狂大的眼睛,看着我笑。唉,他不笑,我还不伤心,他一笑,使我更伤心,那赤红的薄牙床上只长两个小木牙。缺奶的孩子,真是可怜。我不竟想起我小时候也是缺营养的,心里一阵酸苦,眼泪快流出。善政委看出我的表情,一把夺过小孩,笑着说:小张,听说你还会玩点土把戏,你就玩个大家看看。战士们七嘴八舌地鼓噪着:好啊,热火热火!我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一是为了助热,二呢,驱散一下心里对善政委娘儿们的伤心感情。我腾地站将起来,有些吹虚地说:干仗吧,来几个大个,我就一人对付!如果我输了,我绕着这火塘倒立走三圈。战士们这下更热闹了,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有个老兄说:算了吧,谁不知你会黄牛打脑,黑狗窜裆呢!我见他们没有反响,上前更诈着吹:有种的来,五七个,只需吹灰之力。战士们的血是容易烫热的,他们激动了,有几个人手指捏得咯咯响。这时候倏地走来五个安徽大个,其中一个大个上前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小子,乍呼啥,吹上天不也只三尺多长吗!政委,喊口令!我不等善政委的口令完,一个箭步上去,冲进大个子的高大的胯裆里,用力往上一顶,两手抓住他的脚弯处,往上抬起,扑嗵一声,将他甩在地上,象扔木头一样甩在墙脚根,直直躺着,半天不能做声。这时,只听耳边有股风响,一个影子窜上来,又是个大个子,我急提口气,头一勾身一躬,冷不防冲过去,用脑袋猛地撞在他的小腹上,险点把他撞进火塘里,他跌跌撞撞地歪在烤火塘旁的战士怀里。我很快一侧身卧地打了几个窜滚,悄悄滚到另外两个战士脚下,趁他们还没看清我的主攻方向时,我左右开弓,两只手死死卡住两只大脚,用尽力气往上一挣,另两个也就乖乖地倒地了。剩下的一个战士连连叫饶,只好退阵。这一仗打得真漂亮,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政委笑得前俯后仰。可她怀里的孩子却吓得哭起来了。
我胜利地来到火塘旁,正准备歇口气,善政委又发令了:小张,再玩一手。我连连摇头,说没什么玩的,就只这一手玩穿了。专门爱揽事嘴多的方席正做了个鬼脸说:矮子的倒爬人玩得好。我气得上前揍了他一拳,嗔怪他,多嘴。正待我要坐下去,政委上前抓住我的手,一拉说:叫你玩就玩,打了胜仗不要自满嘛。你可还卖起关子来了,这是很好的军事训练咧,比烤火还暖人有益些呢。她有点生我的气,所以话语说得结结巴巴。出于她的面子,我又站起来,走到火塘外边,猛地将头倒下去,两手往地上一撑,两脚一拼向上一甩,倒树起来,朝着火塘倒走三圈,顺走三圈。战士们拍着巴掌笑得欢了,有人说我打胜仗,还倒被罚了。政委走到我身边,冷不防将我的屁股一拍,笑骂着:猴精!自此后她一直称我猴精。不知怎的,一对汪汪的大眼,简直像要把我的魂儿摄住一样。她从来没这样盯过人,她忽儿看着我笑,忽儿又将我全身打量着,嘴唇欲动,我不知她要说什么。谁知过了好半天,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你就是缺文化,可惜!确实是个精明的人,我想破格提拔你,我今日犯点自由主义,当着大伙说,我要给上级打报告,提你为支队长。我吓得半天不敢说话,怔怔地看着她。火光映在她那俏俊的脸上,忽闪忽暗,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使我捉摸不透这个奇怪的领导。我有什么本事,我这土把戏难道您很赏识吗?您提我当支队长我能搞得了吗?恐怕您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取笑我哩!我脑子里乱哄哄地响着,眼睛却在询问这位神奇的人。她似开玩笑又似搞真的那样问:行不行猴精?我忙讷讷地说:不行、不行!头摇得像货郎鼓。她却眉头蹙了一下,态度很严肃:啊,你怕挑重担子,这不是个好战士。这个简直把我搞慌神了,忙辩说:政委,不是,不……”她指着我的鼻子笑着说:你不干也不行,我看准的人,没错。说完话将指头在我鼻上一刮,笑着拍胯子。战士们笑得更狂热了……
想到这里,守石老汉深陷的眼眸里,不知不觉流下了感激的泪水,满是皱纹的脸,印出一朵自豪的笑花。甜蜜的笑,使他活络了周身筋骨驱散了胀痛。时已正午,桂兰送来了一碗绿豆稀饭。她悄悄撩开蚊帐,见老人仍闭着眼,恬静地躺着,那眼角的鱼尾纹里滚动昏黄的泪珠。她想呼一声幺父,让他喝几口稀饭解解凉。可那眼泪的昏光,分明暗示着这位伤心的长辈复杂沉淀的心境,是万万不可打搅他的,不然他会发火,她深深叹了几口气,悄悄离去了。
一个有着漫长足印的人,在编纂着自己错乱历史,追忆那不平凡的身世时,神情与理智往往是脱节的。你看老汉任何意外的声音是很难将他唤回到现实的世界来。这是一种多么缭乱的意境啊,似乎是一场虚幻的梦,却又是真切的事实!他无论怎样也割不断这一节颜色鲜艳的记忆中的辉煌彩带。
……不知是哪家的鸡,过早地破啼了,可东方并未显出鱼肚白。星光稀落,在这酷冷的寒夜,守候着黝黑的天赖和连绵起伏的山峦。塘炉里的火星,在灰烬里闪着斑斓的光点。
被子太不够盖了,战士们挤在一堆,有几个战士还没被子盖身子,只好钻到稻草堆里去。善政委在大家娱乐之后,发现我特地为她铺设了一单间床铺。她生气了,命令我将她的被子拿到战士们睡的大铺中来,她要和战士们一起睡,这就使我无论如何不会接受她的意见。政委,这样怕不妥吧?!”“不妥也这样办,你总给我开怪方子。我也火气来了,觉得政委的责备不讲事实。你是个女的,怎能和男人们一起共床呢?我气愤地争辩。她也毫不谅解地说:啥时候,啥条件,还讲那些不必要的规矩?这冷的天,战士四人一床被,我一人一床被,战士睡草我睡絮,战士冻病了,留我一个女人官,顶屁用。我又一次在她那俏俊温和的脸上看到了怒色。我又像上次退坐月子买的食品那样的态度,准备软拖硬抗。最后她发现我又准备来两手,气得脸乌紫,大怒:你这猴精,封建意识太浓,总是与我明来暗去地搞对抗”“政委,你不要冤枉人嘛,我也为着你想哩!我没好气地说。她缓和了下空气,语气稍有些平静:我一个生过孩子的大娘怕啥呢?再说,我们的战士也不是国民党的兵痞流氓,他们的心地干净得很,他们平时把我当姐妹一样地看待,我有啥应去戒备他们的?你这家伙,找着理儿来整我,存心不叫我睡好觉。我受了一顿好气,只好接受她的意见,将她的被子卷到一块后铺起通铺来。
这一夜,我心里好不好受,倒不是政委的批评我受不住,而是觉得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好,为什么不到邻村去多借几床被子来,免得惹政委也陪着士兵受冻呢?唉哎,干脆我不睡吧,去顶方席正的班,站岗。让他多睡觉,明天好有劲和我们嚼舌头。我独自扛着枪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战士们沉闷的酣声,惊醒了夜间的宿窝鸟,不时从后山的森林中传来鸟儿的拍翅声和惊叫声,警惕地注视四周动静,夜风飒飒好刺骨的寒冷啊。
可是,不知怎的,善政委睡了一觉醒,发现我在门口坐着,她顶着一身单薄的睡衣起来,站到我身边小声说:噫,你怎么没睡,去睡吧,这里是安全区,今夜不用岗哨了。我说不困,她说不困是假的,有机会休息,何必讨苦吃呢。后来我直说被子少,睡不下,我也不困。她说:被子少挤一挤,暖暖身子不就行了嘛。她不由我细说,便把我的手拉着,走到她的铺位边,一把将我按在她身旁,果断地说:猴精,今夜就挨着我睡吧!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态度坚决地移开了她。她恼火地压低嗓子:看你的封建意识多顽固,在大伙堆里怕啥呢?嗯,嫌我脏?你这个家伙,没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精神,尽是些酥套套,睡下!这下把我弄得要哭,我耷拉着头,脸上火烧火燎的发烫,坐在草铺旁一声不响。她又说:你大概中了敌人那套共产共妻的毒素,所以处处不以纯洁的心对待战士的革命生活。我们共产党员的襟怀应表现在任何艰难条件下,要不然,你的心就不正。我们要学会正确地对待战士们之间的爱和恨嘛。我万万没有想到她这样来批评我,我不懂她那过深的道理,但却深深感到政委特别爱战士,好像也特别地喜欢我。话到这一步,叫我再没什么可说的,万般无奈,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倒头躺下,身子无论如何不敢挨近她,我偷偷地揽了一把稻草放在我俩中间隔着。谁知,她将稻草扯过去甩了,并要我与她一头躺下,压低声音说:我要与你商量一个事情,当着这些睡熟的战士们,我想这既是公事,也是私事,你不要害怕。我僵怔怔地掉过头来与他并排睡下,心跳得象敲鼓。这时屋角那边有个战士打了个侧滚,接着一句梦话:猴精太矮,当什么支队长啊,这是方席正那个多嘴家伙的声音,他白日嘴多,睡着梦话也多。政委小声笑了笑,她低声严正骂着:放屁,你这牛大压虱不死的家伙,打仗像螳螂跳,一张水嘴,可值二佰钱。这时只听墙角边发出嗤嗤的笑,方席正爬起来,踮着一双破袜,悄悄走到政委和我铺边,做着鬼脸小声说:政委可真偏心,把个猴精矮子吹上天。政委笑着小声命令方席正:去睡,我要和猴精商量正事呢!方席正嘻皮笑脸地筒着政委耳朵说:好,去睡,您不要我做官,我可去打酣,嘻嘻他做了个鬼脸,悄悄离去。其余的战士,因过度疲劳,都睡得很死。
政委将孩子放在左腋下,用自己的手作孩子的枕头,让我睡在她的右侧旁边。我臭到了一个女人的肉体香,是那样迷惑人。我翻个身,背对着她,手偶尔触到了她那软弹弹的肉体,我吓得象火烫手一样,赶忙缩回藏起,藏哪里呢?哪里也容易触到她的身子。唉,我只好将一双手紧紧抱成拳,放在胸口处,两膀缩得紧紧的,这样勉强要好些。这一夜,我断定是一个难熬的夜,简直不如去睡牢房。我只感到,一个女人,一个把我们战士当成亲姐妹,又像比观音菩萨还敬畏的女人,一个平时看她一眼,打仗就有力的丽人,她是那样有学问、有威信的领导,她的娴淑藏在庄重里,她的胆识装在漂亮中。这样的女人要我这样的士兵不讲身份地睡在她的身旁,用她的热气来烘暖这营房的寒夜,这叫人尝的是什么样的味道啊。是的,我们的心底都是坦荡,没有邪念的,但那不是邪念的邪念,随时在啃噬我这个没有见过世面的男人心。我死劲地闭上眼,可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而政委呢,她真是太劳累,没多久,她睡得很熟,鼻孔发出均匀的气息,却散出一股股清淡桂花的香味……我正好趁机跑掉。
屋外,夜凉如水,东方微白。银河的星儿,密密麻麻地挤着,像太阳照射的河面,波光闪闪,我似乎看到无数喜鹊架成银河桥渡牛郎与织女过七巧节。没多久,繁星随着鸡鸣的声音,慢慢隐去。我坐在屋前一棵槐树下,死劲地抽烟,心里想着秋团长和政委短短夫妻一场,留下一个寡妇和瘦儿,他很快地离开了她,再也不回。我心里像打翻的五味瓶……,唉,我们的政委,钢铮铁骨般的女人。
有些事情的发生使人很难预料。我以为我对政委的小孩的安排很妥当。那是一个五口之家的人家,老俩口五十开外,一对青年夫妇,面前一个两岁的小姑娘,这是一户非常忠实可靠的贫寒人家。当我将政委的儿子送往他们家时,老俩口和小俩口都热情地接收了,并答应当自己的小孩一样抚养。可是有一天政委看望小孩后回到营地,脸上显出一阵阵的愁容。她叫住我说:“猴精,我儿子的东家发生了变化。那个青年后生已当红军去了,前不久走的,在二十八团。昨天晚上,他的母亲又去世了。我看这一家生活也很困难。我儿子在那里定会增加他们的不少困难。我马上说:“再改送一家呢!”她皱下眉头说:“现在的老百姓都苦得很,自己家就难糊自己家人的口,送哪儿都是麻烦。眼下这里又没有保育院,拉锯式的战争,又没有前方后方之分,事情是很麻烦的啦。”情况也确实这样,我一时找不到理由来说服她,只好陪着着急。“我倒不是怜惜小孩没着落,确实,老百姓的日子一天天过得太清贫,兵荒马乱的,没过一天好日子,这麻烦添给我,我也觉得是个难事。哎,这个不该来世的孩子。”她说着说着,泪水不觉流出来了。
又过了几天,政委破例问了我一句这样的话:哎,猴精,你在家结过婚没有?我奇怪地问:问这干啥,政委?”“你说吗,问你就说!她笑着,神秘地望着我。我随口说出平时一溜就出来的话:丈母娘还没出世哩!她眼一亮:这样就好!我不理解她的意思,嗔怪她:人家打光棍,您说好,你个政委太没良心!一句玩笑开得她笑个不停。我被她的笑声弄得很尴尬,后悔不该这样说出心里话。见我这个窘样,她便说:走,我与你赔个不是,到河边去做你的工作。我们来到一条狭窄的小河边,席地坐在一棵油梓树下。
这是一个四九天的正午,河水还没怎么解冻。这棵油梓树,骨枝苍老,枝杈很多,如果是夏日,定是一把大绿伞,底下可容坐一个排的人来乘凉。河风吹着树枝,发出阵阵轻细的呜呜声。我们都穿得很厚,找了个避风处坐着。太阳软软地照在身上,虽有河风,但不很冷。
您有什么工作需要我去干,就直说吧,政委,我可不计较你的一句玩笑话咧。我觉得政委并不是那句话刺伤了我,而来赔不是的。这有什么呢?一句平平常常的笑话,还用得着这样慎重地找我单独谈心吗?不可能,一定是政委要我接受一件艰苦的工作,而慎重来做我的工作,她的工作方法就是这样仔细。我急待着政委的吩咐。她并没有马上回答我的话,而是久久地看着我的军衣胸扣,把我一下搞懵了,抬起头瞄了眼她那俏脸。那两撇细长的眉,这会儿微微蹙起,双眼皮的皱沟被松涨的眼皮往下压着,好像有很多心思,一下不知从何说起。河风扫在她的脸上,吹去了几个月前白里透红的颜色,这时苍白得怕人,使我感到她一下变得老了许多。您有什么直说吧?静得难受,我想早点痛快地接受她交给我新的工作。说什么呢?她仰望着头顶上的油梓树枝,半天说出这样一句话。她苦笑一声,望着我。你真有意思,正儿八经叫我来谈心,反问我说什么呢。我心里好不奇怪,政委今天是怎么啦,有点神智乱套哩。她忽然站起来,向河的上水方向走去,走了约二十几步远,又停下步,折回来,手里折一根枯草,一节节地折断扔向河里。我很有点失望,便站起来走到跟前:政委,您怎么啦?我生气地问,河风这冷,您把我弄到这儿,有话又不说。如果是有送死的差事需要我去干,您就直说吗,我什么时候怕过死呢?我还是那个想法,有事干就好,嗨,真小瞧人。
突然,她发话了:猴精,你看我这个人怎样?这是一句蹊跷话,叫我怎答。我想了半天说:您可是个大好人,我们战士都喜欢您哩,您如果要我提您的意见我们可是找不到一句词儿。”“你又在恶心的奉承,是人怎么没错处呢?她不满意我的答复,准备严肃地批评我,却又把话咽下去了。我赶忙证实心里的真实:真的,谁骗您是狗子。”“哈哈……有意思,还赌咒,谁要你赌咒?往往爱赌咒的人,就爱说违心话。她笑得很轻松,笑得我很难受:那叫我怎样说呢?我无法再用语言来表示我的真心。她见我被她的话卡在面前左右为难,便踱着步低头说:既然是这样,那我今天就对你敞开心底谈吧。她深深地吸了几口冷气,继续踱步:我考虑了很久,总不能一生当寡妇,也不愿做封建主义的贞洁烈女,我总得找一个丈夫。本来,老秋牺牲只有半年时间,我深知这样做很对不住他的,想过去我们之间的感情,是那样纯洁,那样真诚,我这样做,叫他在黄泉下难受。我经常想到我这一辈子已近半老人,一生就这样过去,免得落个丈夫尸骨难寒,女人的心,水性杨花的名誉。但一想到现实,我又动摇了自己的意志。现在的战事又紧,天下不太平,一个女人带个孩子打仗,总不算个事,孩子放在百姓家,增加百姓的负担。如果我正当名份地找个丈夫,把小孩送往他家,让奶奶、爷爷、伯婶们领着,这个孩子就不会成为孤儿。如果将来我一旦牺牲,他就有可靠的亲人来传教他,他是一个什么样人的后代,将来好让他不忘前辈人的事业。你想过没有,将来孩子们和他们的子孙要是忘记了祖辈的事业,那可是一个可悲的事情。再说呢,一个女人从一而终,也大可不必,人毕竟是人,都是有思想,有感情的,总是要在生活之中发现自己的同志、爱人的。为了革命的事业,为了子孙,为了自己,我想这样做,总不会错得太远吧!
她象对我说,又像自说,几乎是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我呆呆地望着她,不知如何是好,这等于是她叫我来商量她的私人事,当参谋吧?我说什么好呢?半天我才想起一句话:政委,孩子您可以托人送往秋团长家或您娘家寄养嘛。她摇了摇头说:老秋是个孤儿,娘、老子早年去世了,连叔伯关系也没有。我呢,早就跟家里断绝了关系。在学校时,父母是土地地主,他们不倾向革命,而且百般反对我找一个共产党的丈夫。闹学潮那阵,父母兄弟宣布与我脱离家庭关系。她深深叹了口气地说:这一辈子,我不愿意再回那反动的家庭了。我敬佩地望着她,眼角有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在爬。想到政委今天是叫我来参谋她的私人事的,我那受宠的心理,感激中积极地找着安慰她的话:政委,您应该再找一个好姐夫!话出口,我才觉得无意中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姐。她惊讶地望着我,半天才坐下来说:条件不允许我过多的挑剔。不瞒你说,眼下找一个有觉悟、有见识、有能耐、有文化的人,确实很难,只能取其一二。我随声附和地说那是真。转念想,又觉得这句话回答得不理想,这不是心里话,便急补上一句您一定能找一个您相得中的能人。”“能人,嘻嘻,我可相中你了一双眼深情地望着我。我的耳边犹如是猛响一声旱雷,接着泼瓢大雨倾下,使我浑身一阵透湿。这是梦!从来没有受到这样的惊吓,我要跑掉,朝哪儿跑呢?眼前一片雾雨蒙蒙,分不清是路是水,我淌过溪沟,只觉得满身溅满了泥水,忽然天上的电母娘娘大呼:往哪儿跑?到处是水,河水……”我一步跌在深深的河水里,一只有力的手将我拉起……
守石老汉想到这里,猛地掀开夹被,腾地坐在枕头上,长长地嘘了口气。这似一阵梦幻般的惊吓,使他瘫软在床头的档格上。他用手擦了一下额前沁出的汗水。这是一段多么精彩的回忆!谁说他一生单孤鳏寡?他分明接受了一个高尚的性爱,他分明就走过一段令人充实而艰辛、苦难而神往的阳光路段。这路上回头一看,有的是汹涛、沼泽、深潭、山峦、荆蔓、刀枪、红旗、玉树、鲜花。他疲劳极了,肚里火辣,嘴里干涸,心里甘甜润泽。大凡人到感情激动时,那缕缕情丝不仅是交织成飘带,而是汇集成一支巨大的激流……他耳边响起了善政委那哀婉的江苏话:你是嫌我是个寡妇?
不,不!
那么为啥要跑?
我怕……”
我会吃你?
这,我怕不配您。
我们的心都一样啊……”
我的魂儿已不再附在我身上,是惊乍牵着木呆的我跟在她身旁,走在河堤上、山林中……
游击战的队伍编制是经常改动的。为了战局的需要,我们这支队伍必须分成两股。我竟没想到善政委的玩笑成了事实,我果然当了二支队的支队长。善政委亲自带领一支队,因为她的配角也是新提上来的安徽人,对鄂东的地势不太熟悉。一支队向安徽地带进发,二支队在新集、光山一带固守阵地。分手那天,政委对我说,等打完眼前这一次合击战后,我们再结婚。小孩暂时来不及送往我的家,就放在原主人家寄养。
正当我们的战事布置好,准备一月攻克驻在铺山与胡山交界的敌人一个团时,张国焘的肃反运动的指示传达了。一天,一支队长派来一个战士送来了善政委的亲笔信,我速叫识字的人念给我听:小张,我已被疑为改组派和AB团对象,现在押在黄麻竹溪沟土牢中,看来我完全被张国焘一手策划的排异路线所害,因为一是在军事上,我素来与他们有分歧;二是在根据地建设上我遵从中央红军路线,不搞地方主义。说来也好笑,他们说我是人民的敌人,如果是那样,那我当初不会离开富裕的地主家庭,而出来投红军,出生入死地干革命。污蔑是不能损害一个人忠于党的赤心的,我是问心无愧,这是我最大的安慰。据说这一次所捕的人,都是些有军事素养、有文化、有一定政治头脑的优秀干部。当然我比起他们不算什么人物,然而不难使人想到我们党这次惨痛损失。当然人到了这步,浑身长口也难申辩,而且完全没有申辩的机会,我可能马上就要离开你,离开我的可怜的儿子。遗憾的是,我与你只做了一场名誉夫妻,在没有结婚时,就要离开你,想到此,我悔当初啊!因为我给了你意外的伤心和打击,请原谅。希望你切不要以我这次的被害而意气用事,一定要与我们的党保持一致,我们的党是光明而伟大的,挫折是暂时的,你一定要以人民的解放事业为重。千万不要来看我,也不要为我鸣不平,这样会牵连到你的!我死后,我的可怜孩子就移寄于你的名下,你就是他的继父、爸爸。你如果在战争中幸存,一定要把这孩子带大成人,这是老秋来世一场唯一的一条根子,也是你我的根子。要教育他和他的子孙。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的后代,父辈们为了人民的事业付出了多大牺牲,这块土地渗进了多少先烈的鲜血!在任何情况下,切不要忘根本,忘记党的最终事业……”听到这里,我五脏俱裂,我没有听取她的意见,我一定要去救她,这简直是一桩旷世奇冤!一气之下,赶往竹溪沟。我到处找着关押善桃的土牢,却不知设在什么地方。正当我着急时,忽然看到一队人押着一个披头散发、反缚着双手的女人,往竹溪沟那片竹林深处走去。我断定这被押女人,定是政委,这会儿哪顾得什么牵连!人在此时已如疯似癫,跌跌闯闯来到竹溪沟旁的竹林河水边,刽子手们已把善桃拖到了那块黑石边,我一个箭步窜过去,怒吼着:不准滥杀人!这时善桃用凶狠的目光看着我,那目光犹如遭劫的女人路遇陌生的男人,眼光射出怀疑与憎恨的凶光,她完全把我当成了坏人的同伙,一点也没有表露出我是来救她的感觉。我大声呼唤她的名字:……”她忽然疯狂地冲我骂着:混账,你是什么人?那声音嘶哑、干裂。斥责、抱怨、避嫌的语气夹在里边。我的头一阵昏眩,周围的山石竹林象荡在水里的倒影,浮摇晃动,我强镇着精神站在那里,呆若僵尸……有个执行的人,我们曾相识,但记不起名字,他猛地将亮光闪闪的刀飕地一声闪到我跟前,语气虽狠狠在骂人,但我听得出是暗示我:老幺,这刀可是一没长眼,二没长脑的,你嫌死一个少了,嗯?你要陪着送死那好,走,我送你上西天!他不由我挣扎,一把拖着我走到密林子里,四周看看,然后警告地说:这是什么时候?你枉为支队长,一点脑筋也不长,这当儿牵一个人进来,比砍树容易。我恳求他放了善桃,他翻着怕人的血红松肿的眼睛,泪水嗽的一下滚下:你说的到轻松,她是张国焘亲自点名的人啦!说完,他刀落声起:送你上西天!一棵小树倒地,便不回头急忙走下沟,赶到黑石旁去了。我耳边听到他大声说句:我结果了这个送来找死的改造派,哈哈……”我懵懵懂懂地又痴痴呆呆地在密林深处,望着那竹溪沟边的黑石,只觉天地一遍漆黑。
透过竹溪沟的密竹叶和黄荆条织成的空蓬孔眼,我强打精神注目望着黑石旁的惨状:五六个刽子手围着善政委,解开了她的绑绳。善政委向黑石旁的中间走了两步,拢了一下额前的散发,大声而果断地说:执行吧,还等什么呢?她的眼光平静地望着执行的队伍:世界上最叫人伤心的是,自己人杀自己人!执刀的勇士们最好是用刀砍我的头,千万不要用子弹,请把子弹节约出来去杀敌人,如今革命初创时期,枪弹十分金贵。来吧,等待会使人难受。执行的队伍被这大义禀然声音震得人人后退。最后一把贼亮的大刀寒光一闪,殷红的血溅满四周,我瘫倒在密林的松树旁……
守石老汉想到这里,不觉——”的一声,胸口急促地呼吸,大汗如流,老泪横流。
他的一声惊呼,使早早守候在堂屋的儿孙们、邻居们一阵心慌脚乱。
 
(五)
七十一高龄的守石老汉,接连几天不声不吭,水米不沾,静静地卧床不起,他还是生平第一次。邻居和亲人们望着他深陷得怕人的眼眶,在干核桃般的眸子里拼命寻找生命的光泽。可是很难,干皱的老脸,失色的嘴唇,人们很容易联想到去年冬,村里死去的一条叫人痛心的老牛。那是一条苦苦做了二十五年的黑毛牛。粗壮的骨节,默默驯善。生产队的社员,个个喜欢顺手一牵,驾轭就用,哪怕一天驾十次轭头。无论是在烈日炎炎,滚烫的打谷场,还是在春冰未解的水田,只要赶着它,那一天的活计就完成得轻松顺畅了。它力大无穷默默地在那里转着、走着,从不停歇。即使是肚饿极了,便一边干活一边抢着吃一口岸边的青草或枯叶,它的口食是这样简单,只一饱又拼命干活,从不影响干活的速度。当然有人也只顾用它,粗心的人是很难体量它的饥寒与劳累,它也只好把这些人性欠缺,深深埋在那博大的肚腹中,一般是不向无理的人们去发泄。就是有一次,传后的小后生用它,他将它拴在树下一下午不给食料,它只好默默地反嚼着不多的胃草。小后生去贪玩去了,却误了一天的工。煞黑,后生家赶起了饥饿的它驾轭,想赶做因贪玩而误了一天的工。那是犁板田,它虽知道自己已在走快,可是鞭影象雨点一样在眼前幌着,屁股抽得起了老长的血埂,它痛苦的嚎嗤,它要用不瞒来反抗,天性的脾气叫它无可奈何地倒在泥沼里………一个小雪飘飞的下午,它口流白沫,老眼紧闭,它痛苦地嚎了一声,离开了劳累的熟土。守石老汉这一声,恐怕也是离开人世前卸下重担的呻吟吧?亲人们一个个站在床前惊慌地呼叫:幺爹!幺爷!
谁也难估计到,这个瘦矮寡言,古怪沉默的老头,他并不是要仓猝地离开熟土,他悄静地在这儿搜寻着他生命的足印,编纂着他无法用文字记述的历史,他干嘛要匆匆结束他坎坷一生?不啊,不能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离去,匆匆的离开人世,连心爱的善政委也不会同意。他在这时神智变得十分清晰了,应该做一个决定的时候已到:不管怎样要把头脑里埋藏已久的零碎片断连成一个完整的故事,没有文化不能写字怕什么?我可以讲给现如今的人们听,特别是我的几个孙子们。善桃不是早说过吗,要叫后人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他们又是什么人的后代。这善桃真是有远见的人,到底是读过书的女人。你看,五十年后的今天,农村责任制政策一下来,有人就以为分田分心,各自顾各自。最可恨的是对过去为革命流血牺牲的同志忘记得一干二尽,对我这个小老儿轻蔑的眼光倒无所谓,最不应该的是对善政委为革命杀头的黑石板如此遭贱。还有我的侄儿传后,他的女人私心重的很啊!桂兰呢,忠厚人的眼泪是滴滴如扎我的心窝里。这世界的人心可是在大变啦,变得叫人无法接受,这样的时症病,只有按善政委早年开的药方去对症下药……我不能就此窝窝囊囊地离开这块热土哩!
他睁开昏黄的老眼,平静地扫视了睡床周围,帐子不知谁撩开,一缕强大的光柱从正东射进窗口来,强光刺击,亮敞的房间里,济济一堂亲人。他慢慢坐立在床头边,蝉声伴着热风飘进来,使他感到周身的舒坦。
幺爷,您好点吧?一个个亲切的问候,脸上挂着惊喜。你们都来看我吗?劳驾……”他欣悦地微笑着:把你们都惊动了,唉,我可不想死哩!他在人丛里认真地寻找着家人,啊,那端着大半玻璃杯糖水的是桂兰,她浅淡的柳眉处,泪珠在深潭一样的眼窝里转着,她是在开心地笑。嘴唇动了动,可是没发声。传后呢,白色纱布包着的光头,还有一块渗红的巴印,象青蛙爬在上面。可怜的孩子,低头站在床前,眼睛不时翻着白珠球,泪水浸红了眼角。老汉陡然觉得心酸,这一棍也真是太毒,人在火头上啊!
传后,你的女人和孩子还没回?守石老汉老眼所视处到处找不到这两个外出几天的后人,他心里有些巴望,便关切地问。幺父,我已带信去了,他们可能今天要回的。传后伤心地说着,两手无聊地互掐着指甲。接着又补充说:听说是县城来了几位大城市的高医生,能治好我女人的眼睛,我狗伢(他的儿子小名)说去试试,所以拖到今天还没回。”“啊!能治好眼就好。老汉高兴地望着他。幺父,我对不起您,您就不要挂念太多,您好好养病吧。传后宽慰着老汉。而守石老汉象对不住子孙的样子看看传后,又望望乡邻,最后把眼光放在桂兰身上,精神有些振奋地说:我说桂兰,你可不要写信给你那两个上学的孩子,莫说我病了,其实我没有病,不要去惊动他们,听说现在大学里学习很紧。唉,我也太……”他咽下了半句话没说,显然是后悔不该发这顿脾气。
最后,他答谢了看望的邻居们,让他们到堂屋里去喝茶,细心的人安抚了几句病人,又详细地吩咐桂兰、传后如何调理老人,便陆续离去。夜,很恬静,深灰色的天空,繁星如织,月儿皎洁。守石老汉吃过桂兰送来的雪白米粥,精神顿觉松快。传后的心情又愧又喜,他摸摸索索地安置一个舒适的椅子,把老人扶到堂屋里来坐着,要幺父尝尝从大门里吹进来的凉风。他的女人和儿子狗秃今日没回来,桂兰便给他烧了饭菜,他也胡乱扒了几口到嘴里,便急忙细心地与幺父擦了一下汗,坐到老人跟前说:幺父,我想还是叫桂兰合进来,过去闹分家,我很对不起您!他说得很真诚,没有带着想抚平老人心头伤口的味儿。守石老汉望着身边的传后,怔了半天才说:树大分杈,儿大分家,历来有之,我倒想的是你们分家莫分心,做人要诚心,这才是上传下教的事。传后点着头。老汉看着屋外的月夜,心境轻松多了,他觉得应该趁这个空当把上午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讲给他们听一下,桂兰也在跟前,将来好让他们讲给子孙听听,好让孩儿知道我们这个家的来历。咳!他咳嗽一声,抹了一下脸说:有些事,早应对你们讲讲啊。接下去他就开始慢慢诉说。
两个后代静静地听着。不知什么时候又走进来几个关切老汉病情的乡邻,他们听着老汉在讲他的过去。大家与他相处几十年,也的确想找机会打开这把古锁,今日他自己打开,也想知个究竟,了解别人的人生也是自己生活中的一种乐趣嘛。
银河两岸的星星,闪闪眨眨,似乎也在关注这屋里的谈述。老人讲得很不系统,年事太久,好多事还要找适当的语言来对儿孙们说,所以他感到讲述的吃力。
这时老詹和小陈领着一个断了一只手的高个老头,风风火火地走来。引起人们一阵骚动。他们见此情景,老詹用手打了一个招呼,便找了三个位置,很礼貌,悄悄地坐下,静听守石老汉结结巴巴的故事。
守石老汉生平没有说这长的话,他撇得满头大汗,故事刚要结束的时候,这个断了一只手的高大老头,突然站起来,幌着那一只空袖筒来到守石老汉的跟前,大喊一声:猴精,我的老哥!一只大手捏着守石老汉的双手,泪珠儿穿线地掉。守石老汉一愣:你是谁?”“方席正啦!”“我的天,我以为你不会来看我呢。”“你说的,自从战场上负了伤,我就解甲为农我早打听着你的下落,几次想来看你,可是我背了多年的脱党变节的帽子,文革那阵,打得我冒屎,差点见了阎王。那时家计又苦,穷事又多,有帽子的人到哪里就是麻烦,我怎能来看你呢?这会好了,党给我落实了政策,恢复了党籍,又发了照顾钱,这下有闲心和你聊聊。他说得很激动,那当年嘴长话多的老样没改几多。守石老汉感激地望着这个一脸皱巴没改的大个战友,半天不知说什么好,他颤抖着双手死死把方席正拉在身边,唯恐被战事再打散了。桂兰赶忙倒了一杯清香的浓茶送给几位客人喝,传后好不容易摸到屋里找出儿子在外地带回的战士牌香烟来侍候着。小陈是个业余文艺爱好者,他看过很多小说,却难看到这样一段生动的战友会。刚才他全身贯注地在25瓦的电灯泡下记录着守石老汉的故事,就产生了要创作革命历史题材的小说念头来,这下又更丰富了他的素材。他久久地望着守石老汉和方席正,他决定在这两位平凡而又苍老的面孔里,找到人生意义的真蒂,方可写出较好的小说。他又望望传后,兴奋里无不现出一种羞愧,这种情绪好象是瘟役症,又一下传到他身上,乱嗡嗡地仿佛在耳边响起了传后的琴音……“呀,玩得真荒唐!他自言自语地说着。
老詹情不自禁地在日记本上记着什么。募地,他记起一件事,将钢笔一插,双手在公文夹里翻着。他拿出了一个红皮小本,找到一份打印得公正的文件,走到守石旁说:老人家,您的组织问题,公社正在办理手续,这两天就要下批复文件了。这是您的红军流落人员的津贴照顾,每月定十五元,现在我们将一二季度的带来了,您在这上面按个手印吧。守石老汉睁着一双朽桃似的红眼,一阵阵愧疚惊慌使他手脚忙乱地接着这些意外之物。多少年,被遗忘在山角落里的本份人,只在年青时有过一阵受宠的兴奋。他将这些东西顺手递给传后,便问着眼前的老詹:善桃的事落实没有?”“这个问题我们还在研究,您就放心好了。”“啊!他期待但又无奈地啊了一场,便坐在椅子上默不着声。传后接到这物件,慌慌张张地摸到桂兰身边,郑重地将桂兰的手一拉:桂兰嫂子,这些钱我代表幺父转给你吧,你要好好教育两个读书的后代,将来的天下是有学问人的,过两天你把这些钱寄给他们,叫他们多买些书看,也要他们吃好,我做叔叔的也高兴些。桂兰不知所措,推推搡搡地急得她泪水滚出来了。最后还是守石老汉表态,两家共同分享着用。众乡邻呢,今日也是格外高兴。
守石老汉和方席正抵足而眠,彻夜交谈,一个忘了疲劳,一个忘了病痛。他们回忆着善政委,守石老汉记得准,明天是善政委牺牲五十一年的纪念日,他们决定去竹溪沟那边黑石前去祭奠。
第二天清晨,红日冉冉升起,秋露银珠闪闪。守石老汉叫桂兰拣了一套的确良的灰黑外衣,这是套准备装死的衣服,前不久做的,他却要提前穿了它,和方席正起了个老早,就奔竹溪沟那边去了。高个老方用一只粗壮的手挽着他,守石老汉一只手拄着拐杖,两人跚跚而去。老詹和小陈正在稻场旁做操,看到相偎并走的两老头,他们慌忙赶来帮着挽住守石老汉另一只手,他们简直是把他架起抬着走。村里的干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故事所感染,其实他们早知道这深山里的革命故事和为革命牺牲的先烈多得比这山上的石头还多,就是没有注意到这个很平凡的人物守石老汉和这块平凡的石块之间的联系。他们感染的极限就是针对守石老汉的事迹开了两次会,并决定从此善待他。这不,他们也陆续加入了这次没有组织准备的活动中来。接着传后被桂兰牵着也赶到小路上,有几个乡邻抢着看热闹的样子赶来,小孩们嘻嘻笑笑地三五成群尾随在屁股后面,大有看社戏的阵势。这是一支庞大的队伍,他们向竹溪沟进发了。
竹溪沟的翠竹扶摇葱郁,一根根大指头粗的竹竿,笔直笔直向着天空生长,长在水边的亭亭玉立,长在山旁的挺拔壮实,竹叶被柔和的阳光投射,影子映在清澄的泉水和石块上,显出许多个字,溪流在它们脚下静静滑过,悄悄流向远方。这条五步之宽的山溪,无声无息地淌过那山桃形的黑石,不慌不忙地永远地无止境地跋涉着路程。多少个春来暑往,秋风冰雪,它和黑石结下了友谊,它们刚柔相济地抵御着大自然的风雨的剥落,接受阳光的赐予。
小陈,这个满肚子才华的小伙子,当扶着守石老汉跨过石板小桥时,他看到了这一遍翠竹,便突发感慨,因为感慨凝重,相反觉才思不济,他扭头朝着老詹笑笑,猛然想到他曾经写过一副对联的一扇,便随口说出:翠竹无心空有节老詹望着他,又望望溪水,便兴致很浓地说:我给你接上去,清流有首,实无终小陈反挑刺说:大海就是终嘛!”“按我说大海也不算终。两人都笑起来了。方席正和守石老汉看到这两位学问人对起对联,还有点意思,也会意地笑了起来。这时小路上走来了两个人,他们是传后的瞎女人和儿子狗秃,看来他们是连夜赶回的,风尘仆仆赶到这竹溪沟来的。
队伍来到黑石前,山花在清风的拂动下,微微点头,代替了黑石接待这支虔诚的队伍。刚接近黑石块时,突然守石老汉脸色乌黑,神情极度痴狂,他猛地挣脱搀扶他的两双大手扑向黑石,他奋力地抓扯石块上新生的杂乱荆棘藤蔓,野草青苔,用手虔诚地捧起石头上的污水碎石。他颤颤跌跌地拨弄着,清扫着石块上的杂物,一时间弄得小气用尽大气难上。村里的干部们见此状况决定号召大伙一起上去帮助老头一把,可是老头将手在空中一挥,果断地制止了一场忙乱。大伙在一旁目瞪口呆,惊诧地望着老头这舜间的挥手,完全显示出一个军人的姿态,如此雄迈果断,如此干脆有力,哪里像个耄耋老叟大病渐愈的动作呢?接着守石老汉用苍凉的语调说:我病了这个把月没来清扫您的睡床,让您受苦了呀,政委。他说着说着悲怆地哭泣起来。这情景马上勾出了在场大伙的泪花。老人凄惋地抹了一把泪水,探求地望着村支书,用迟疑的口吻说:书记,能不能让我把这一片山地承包下来?你若允我的意思,我想在这里盖一间屋子,今生今世就守在这里。村支书这一路来想了很多,见这情景更是激动,他使劲地咳了一声,提一下精神无不动容地说:可以,完全可以!村里不仅同意将这片山地承包给您老,还要帮您盖一间石头屋子,按我的初步想法还要在这里为女政委立一个像模像样的烈士纪念碑。书记的话音刚落,迅疾招来一阵噼噼啪啪的掌声。老人如获释囚徒,似笑似哭感天谢地般朝着黑石跪下叩头礼拜口中喃喃喋喋:这就好了,这真好了,政委,您耐着性子等我几天,我马上就来到您身旁,我今生今世守护您啊!众人在这无声的命令中一齐跪下,向黑石中看不见的英灵磕头致敬。此刻山鸟未惊,山松勿动,野菊幽香,溪流无言,静悄地向着莽莽群山深处,向着日出东方的无尽远方流去。
 
 
                                        写于19836
 
 
注:此作品获2005年中国作家世纪论坛参赛作品二等奖,并入编《中国作家世纪论坛获奖作家文库》,并由《新时期作家文丛》出版单行本3000册在全国发行。
 

                                                                   编辑:江福元 车清珍

 
时间:2014-09-24 16:57  来源: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