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 救 海 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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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红安    张际春
 
 
公元一五六五年二月,燕京城裹在早春料峭的寒气里。天下着飞雪夹冰雹。刚劲的西北风卷起阵阵雪花袭扫明宫,素来热闹的古街肆坊如今一片死寂肃煞的景象,舂馨楼那高宇飞檐半截子埋在黄昏暮雪中。楼前的台阶上站着有七八个衣冠楚楚的朝臣,狂风撕扯着他们华丽的袍衫,发出哗哗哒哒的响声。他们神情有些凄然和焦虑,不时扭头东张西望,或踱着小步朝安定门那边南御道瞟望,有时冻得忘记官仪竟蜷身笼手呆立着。
忽然,一阵格嗒格嗒的马蹄声飘来,他们都警醒起来,个个稍整衣冠跷首南向而立。马蹄声愈来愈近,随即波潮似的雪浪里有几个黑色滚球箭似的向安定门北面射来。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率先在门楼前停下。马上跳下一位满身飞絮,面色清癯举止干练的官员。随从麻利地接过他手中马缰,他定神环顾了周围,此时从安定门内迎上一顶朱绛色的大蓬轿。在楼前守候的七八个官员也随蓬轿走出安定门来,一位服饰六品的年长官员急步来到跟前礼仪地行官礼:“耿大人,风雪兼程一路劳顿,我等鹄立己久盼大人至京,如大旱望云霓。酒宴已备昭德宫,为大人洗尘。”这位耿大人就是南京学政耿定向。他客气地挥了一下右手,又抱拳感激地说:“天寒地冻,切勿劳扰。”说完便由左右更服。旁边一仆从上前说:“请耿大人上轿。”耿定向径捷地来到轿前,当他分开轿门屏饰,一头钻进轿内时,一双大手紧紧地拉住他的右手,他只好借一股力量坐在蓬轿的右坐上,此时由于轿内光线黯淡,加之雪刺了眼,不知轿里今日是怎么回事,他感到一阵异常,正欲起身退出轿门时,可是官轿急急起肩,向北进发。狐疑半晌后他镇定下来,他探看轿内,这时轿左坐上发出声来:“耿大人,天气骤寒,恕我未出轿迎接。”耿定向定神一看,原来是文选官陆光祖大人,这是他在南京计划来京第一个要见的至关重要的人物,他有点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地喊出口来:“是您?陆大人!”陆光祖狡黠地一个止声手势,便低声说:“我知道你接我手书,定会来京的。虽然江南快近阳春,但这北国还是飞雪冰霜!”耿定向信赖地说:“得陆大人的体温,严寒总会驱散的,近日海汝贤兄事态如何?”陆光祖深深嘘了气,叹惋地说:“此案一言难尽”。耿定向率直地问:“陆大人有何打算?”陆光祖面带苦楚地说:“眼下敝人也是狼跋其胡载踬其尾。皇上深知海瑞是我举荐为主事,恐怕容不得我抛头疏救。”耿定向听了陆大人这番话心里冰凉。但是他深知这位老于宦海生涯的大臣是位稳健持重,处事方圆,言意含蓄的人物,既然是他致书南京共商迎救海瑞,难道他会退而旁观不成?于是耿定向用了一个激将法:“您我素来与海汝贤兄莫逆之交,如今兄弟急难,脊令在原,况朝野有那么些附势之臣他们一味娇人好好,而直耿之臣却劳人草草,若我等坐视心漠,岂不损了人格违了初衷?”陆光祖要的就是耿定向这一片笃诚,他暗暗高兴,但是继续欲擒故纵:“耿大人,皇上雷霆震怒无常,前日户部司务何以尚上疏言释放海瑞,却遭到刑仗三百,皮开肉绽,现已东狱禁监。看来此事急于涉足,必有泼天大祸,我想您旅途劳顿,暂在京畿闲住些日,待我俩从长计议。”耿定向对陆光祖犹柔寡断,倾向忽明忽暗的处世极为不满,他愠怒了:“陆大人,刑部的刀架恐怕不容我等从长计议的。若决定救人就得从速,若你初衷有悔,况天意从来高深难问,便恕晚生鲁莽,我独自计较。”陆大人眼见耿定向动怒了,他连忙劝说:“耿大人息怒,敝人不存他念。”耿定向明白眼前这位油滑的人物历来处世总是激将别人冲锋,而自己随大流,这种市侩行径他痛恶得很,他见轿已近昭德宫便命轿夫停下,自己出轿门并对陆大人说:“恕我先行一步”便愤然而去。将陆大人凉在那里。他眼前金星四溅,踉踉呛呛奔了几步,一阵狂风卷雪扫过头顶,青色胡须在寒风中飘抖,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暮色沉沉,雪絮乱飘,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那白絮覆盖的官邸走去,雪地印出一长串笔直的脚印。
耿定向来帝京的第二天,他没有歇步,详细了解到海瑞上疏遭狱的始末。
明世宗四十五年二月,由于世宗享国日久,却专意斋醮拜佛求神,广建庙寺,大兴土木,久日不视朝政,政纲废驰殆尽。朝野上下明志臣工忧心重重,耽心国家命运有内疮外辱的威胁。早有杨最、杨爵上书劝帝君以朝纲为本以国事为重休止香斋,然而竟招罪下狱。自此一二年间再无人敢言国事。一时言路阻塞,国政黯然沉寂。这年海瑞为户部主事,他竭力恭劳理政,然而羁绊甚多,国资空乏,民疾积重。他曾痛苦叹息:“一人至昏,百姓裹足,万生蒿莱,国将不国。”于是独上疏进谏帝君整饬朝政。他痛指世宗帝:“陛下锐精未久,妄命牵之而去,反刚明之质而误用之,一意修真,竭尽民膏,滥兴土木。二十年不视事朝,法纪废驰。”“因之国无君主举政,犹于群龙无首。臣工公心没废,无所事事,以致今大臣持禄而好谀,小臣畏罪而结舌,况吏贪官横,民不聊生,水旱无时,盗贼滋炽,数年推广事例,名器滥矣。陛下试思今日天下,为何如乎?臣不胜愤恨,是以冒死,愿尽区区,惟陛下垂听焉!”
皇帝接到海瑞疏文后,审阅一半便肝火中烧,恼怒至极。紫青色的额角上乌筋突起,一双干瘪无力的老手抖颤得历害,正准备撕碎疏文,但殿东屏障上“扳荡识诚臣”“从善如蹬”赫然字样映入眼帘,这是他效仿唐太宗而录用的座佑铭。一种强制力量使他压服了暴躁,于是羞气交加,猛将疏文掷于殿下,压不住恶火地击案怒令:“放肆狂徒束执缚之,无使得遁!”站在一旁的宦官黄锦战慑地低语:“皇上,恕小人多言,此人素有痴名,闻他上疏时,自如触忤万岁当死,早已市棺木一口,诀别妻子,待罪于朝,家人僮仆也疏散无留,恐是不得遁的。”世宗帝听到这话,默然很久,他没意料到竟有冒死上疏,置性命于度外的海瑞使他尊威大受挫伤,无奈,又命左右拾起揉皱的呈文,他象要寻找秘密似的悻悻看下去。
三日后,皇帝腊黄色的脸上微泛红光,懊恼憔悴的神情里勉强流露笑容,对身旁的宦官黄锦叹息说: “海瑞可方比比干,然而朕亦非纣王耳。”其时,皇帝世宗已是重病在身,时时郁懑不乐。台阁徐阶为了讨皇上心悦,决议内禅。满心矛盾充塞神志濒冥的世宗时而对左右说:“海瑞所言具是,朕今重恙多年,怎能视朝?”时而又说:“朕不自谨龙体,致此沉染疾固,若使朕能出御便殿,岂能忍受海瑞狂愚诟骂辱责?”总之使这位内心阴冷,寿岁将终的皇帝感到不安的还是一方面不允臣工揭其短处,冒犯皇威,另一方向又要美饰自己仁政爱人,言路畅通,柔怀纳谏,以沽名钓誉,哄骗臣工。可是不出五日,竟密令大理寺将海瑞捕狱,又潜移刑部论死。此时朝庭上下人人自危,死寂一般。先前有同情海瑞的人,唯恐负罪,改口更弦,有的鼠窜洞藏了。更有些趋颜附势利禄熏心的朝臣和海瑞政敌趁机落井下石,欲杀而怨不速。只有海瑞同乡、户部司务何以尚进言皇上释放海瑞,但后果难堪,啷铛下狱。一时帝京上空乌云翻滚,功罪是非压在威权的沉塔里,无人评说。
只有他,南京学政官耿定向在为此事奔走。陆光祖口言力救海瑞但只是鼓躁未见行动和方策。耿定向从内心上已摈弃了这位同盟者,决心逆流勇进独立作战。整整一个月,他在沉寂和苦闷中煎熬。他不忍心看眼前这幅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惨状,他很费周折地了解事情始末,并拜看了几位名臣,欲磋商迎救之事,但所得的答复是无力的。他深感大明王朝正气泯灭,而庸碌滋生。那么自己一生饱蘸儒经之墨,举政纲,畅言路,爱忠良,保人杰,申正义,扶浩气是应该恪守的古训,高风亮节是人臣之美德,只要无愧于后世就是自己的安慰。疏救海瑞是至关重要的举动,个人安危是小事,重要的是发一矢必中的,近快救出海瑞贤臣。于是他想,匹夫之勇不可取,武夫之鲁不可多。自己是文操仕进的文臣,文臣者,智理与方策是品性的基石。海瑞之所以遭此冤罪,确实是只凭丹心凛气,少有谋略。审看他的疏文,锋芒尤锐,造语戆直,论事剀切,言无余韵,简直是直言拜上,有逾越礼份之嫌。谁不知眼前的世宗帝是不学无术,刚愎自用,治策无方,谬执佛斋的人,况且近年又老病交加,神昏志丧,喜怒无常。对于这样的一个昏君他反复思量应当用:克刚在劝柔,制昏在理奉。这是他翻阅几天的典籍和史册总结出来的。他看到即使是为历代所称颂的唐太宗,有进谏如流,从善如蹬的美称,然而这位帝君也时常欲杀进谏过直的“茅舍翁”魏征。历史无情撕开了这些帝王的仁德面纱,他似乎觉得儒家的“礼乐”、“仁爱”,对于皇帝并不起什么约束作用,想到这里他自嘲地笑了起来。眼前有一线希望之光,他决定握起朱毫,一反过去言事径直的笔法,用辗转婉曲的文辞开始写着救海瑞的疏书。
“为披肝沥血诚恳祈霁天威,葆太和以彰圣德事,臣草茅窃食陛下廪禄十余年矣。”他拉开疏文的通行格式,又将感戴皇恩俸禄的心境简述一笔,表明大明子臣沐浴帝君恩泽而行事必定不负皇恩。这是一句谦词,但奉与谦相掺合便有一种使皇上熨贴的感觉。接着他写道:“伏见陛下端拱宥密而注措常环宇,虔共上帝而意念切在民瘼,此中外大小臣工所共明也,亦所共戴也。”他继续颂扬帝君的功德,将皇帝世宗的胸怀描写博大无比,并且每一个主张和国策都是意念民瘼民生的。这种用颂扬之词以熨烫帝君之心的艺术手法,却是极妙的,皇帝阅后定会如尝蜜浆。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铺述,于是他涉及到正题:“臣闻户部主事海瑞者,僻处遐陬,任远方未能仰测圣心,乃谬执有犯无隐之文,敢肆狂愚直戆之语,中外臣工咸谓其罪立死无赦矣。荷蒙圣明不即诛谴,优容数月,天下臣民咸籍籍仰颂陛下如天下之仁而贷瑞狂谬之罪也,何者?君王仁是臣直,自古记之矣。”耿学政写这段文字用尽苦心,他先为海瑞辩解开脱。说他长期出任在离京很远的穷乡僻壤,不能体测你帝君的圣心,所以写了这胡说八道的文章,确实狂妄和愚昧,朝臣都认为他应当立即论处,但是由于您圣明,竟宽容他数日,是因为您的仁慈所至啊。
“迩者又闻陛下下旨逮瑞送付法司,流传欲重罪之,夫陛下容忍于数月之前而震怒于数月之后,诚如天之包含肃杀,曲成万物而不可测矣。但臣窃观史册所载,自古狂戆之臣不学无术,每每拼死以徼忠直之名,而不恤蔽君之德,臣窃憾之然而古昔之君,或容而生之则光昭载籍,天下万世称仁圣焉。是人君之德之盛故得狂直之臣而益彰也。昔人有云:谏者之愚戆,亦君之能容谏者之狂,诬明君之能知其身立至齑粉哉。臣遥度其心,或亦欲拼此一死以传后世忠直之名者耳。倘奉行诸臣不明陛下曲诚之意而一旦即致之死,窃恐敝陛下仁圣之德使彼幸效忠之名。虽曰罪之实成之也,其言虽狂悖,而心实忠爱则又何罪焉?”耿学政拿出了惊人的笔墨,议古论今,正反推理,委婉含蓄地劝皇上,切不能轻率地诛杀一个谏言的愚臣,如果皇上开杀戒就正中了“以一死以效忠直”的愚臣之计,那么皇上就是一个没有气度,心胸窄狭的暴君,有“敝圣德”的后果。况且海瑞人虽愚戆,但对皇上是忠敬的。这种抑扬暗转,欲褒先贬的打亲骂帝的手法,耿定向呕心沥血,神思独运地达到了严密逻辑力量。他自己称这是“明骂暗救法”。他暗喜自己的才力,在水到渠成、论理充足的前提下,他以规劝的口气大白自己心中的主旨:“陛下少霁雷霆之怒,暂宽斧钺之诛,则陛下仁圣寿益永无疆矣,况陛下仁圣之德益彰而狂戆之名亦泯。”写到这里,他泌出一身冷汗,唯恐太露倾向,惹恼皇帝,便紧接着补述下文:“臣狗马血诚实效忠于陛下,而非为狂愚小臣游说也。帷陛下熟察而回之,臣冒天威不胜战栗陨越之至。”他草写完整篇疏文,长嘘了口气,拭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抬头看看窗外。窗外漆黑一片,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寒凉如水,他提了提神,又反复嚼读疏文,他要力求做到不露峥嵘。
第二天,陆光祖大腹便便率先来到耿定向官邸。寒喧几句后,耿定向有意激陆光祖,将自己昨夜公正誊清的疏文呈与他说:“陆大人,晚生不才,凑了一篇疏,望您再推凿造意一番。”陆光祖只好躬身接读。少倾,他激动地说:“善哉,乃文辞优婉,造语工巧,论理清晰,褒贬适度,皇上定然笑纳。”定向觉得他奉承过之,便说:“下官只是救人心切,并无雕章凿句之兴,大人言过了。”陆光祖知道耿学政对自己有些愠怨,他尴尬一阵后又宽松地笑说:“敝人向来敬羡耿学政文章,并非戏语。今救海瑞疏文确是一篇发号之令,如若尝脸,此疏我替大人转呈皇上?”耿定向也想陆大人积极发起救海瑞的攻势,便欣然应允了。
公元一五六五年四月,世宗帝接到耿定向疏救海瑞的呈文,他令宦官黄锦在榻前念读。因他龙体沉重,御食少进,不能视事了。皇帝在昏沉中略略听完疏文,觉得此事至关重大。接着有御史官急禀皇上:议政殿前有二十几位朝官手捧疏文跪在阶前,呼吁援救海瑞。皇帝惊恐地抬起了头问道:“此事由谁发端?”旁边一位宦官说:“南京学政耿定向!”皇帝颓然躺倒床上,语气含混地说:“此事忧挠已久,士论哗然。传我旨,五日后释放海瑞”。站在旁边的史官急急记下这一圣旨。三日后,世宗帝驾崩。但消息封锁数日。不久穆宗立位,第一件事便草草昭见大臣议事,言说:“父皇口授遗旨,速释户部主事海瑞。”于是海瑞,何以尚二人于四月十九日获释。
                                                                                                                                                                             写于1986年5月
                                                                                                                      
 
                                                                                                      编辑:江福元    车清珍
 
时间:2014-09-19 15:19  来源: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