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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人生寄画梅

 
1987年隆冬,正是大雪纷飞疏土凌冻寒梅傲放的季节,我因工作关系,遇见一个离乡去台长达四十多年的周健良先生。老先生两鬓花白,身材微瘦,眼窝深陷鱼尾纵横,然而眼珠放射出灼人的光芒。看得出耄耋之人精神矍烁,谈吐举止刚健里透出儒雅之气。一身素净合体的冬装修饰着一幅硬朗的骨板,看得出此人年轻是硝烟饱尝行伍出生。他前天才洗尽旅途的风尘,住在小儿子福民的家里。乡间明三暗五式的石砖木瓦结构的民房,用红砖拌水泥砌墙,地上是水磨石地皮,看上去倒还洁净舒适。大门外是用杂石垒面围墙,形成严谨的单门独院。院内大大小小的瓦盆里全部种上造形各异的梅花。每一株梅花枝杆都呈现游龙苍逸的姿态,花蕾正在迎风栉雪般开放。有红的、有白的、还有桔黄色的,开放得很热闹。细心的主人将这几十盆梅花摆的图案,乍看零乱,可细看就很有名堂。端详良久后,我觉得这是摆出的两个字, 即篆文体“归心”二字,“归”字摆于正大门的东侧,“心”字摆在正大门的西侧。屋内的庭堂上首的神案上挂着苏东坡先生的老梅望月画。画的两边一幅对联:“寒夜春来花月,霜宵秋去梅邀时”横幅“惜我余辉”。庭堂的两厢挂满了裱糊得犹为考究的国画和水粉画。这些画子全部是画的梅花。这些梅花画得枝干隽逸,花叶俏丽,形魂合柏,虫鸟点缀有致。每幅画上还有配诗,好一幅墨笔字,写得劲迈苍浪,流洒自如。我好奇了,觉得这简直是一起个人的画展,是一爿画梅馆舍,而外面院内是一处活梅博物馆。我惊喜地问周先生,这画的作者,他轻松地笑了笑,很坦白地说:“这是老朽作为,陋作不能登大雅之堂,只好放在自家房里,权且孤芳自赏,见笑了。”我怀着敬仰的心情追问老先生:“请问周先生,您的画梅很见功力,想必在台湾是个知名度很高的老画家,一定在青年时代就从事画笔生涯了?”周老先生啐然一笑: “您太高看我了,年轻时家乡人都知道我是国民党黄安县政府委任的乡公所长,整天随着当时黄安五虎作孽百姓,一手拿公文一手拿枪杆子,完全是粗人一个罪人一具,解放军进驻本乡时,我是人民政权追捕的对象,漂台后又一直做了个苟苟营生混世的浮虫。说到画画,我是八十岁学吹鼓手,想起来好笑,七十二岁拜师从艺,寄梅思乡聊渡晚年。”我惊愕了,一个起步如此之晚,年岁已垂暮,而且无一点技艺功底的人,敢涉足艺术的殿堂,而且还有如此的造诣,真叫人佩服不已。于是我便寻着这个话题与老人家攀谈起来,力求捕捉到周先生在向老的年龄内情致勃起的秘密,画魂的底蕴。
布谷鸟在高空在广袤的田野里叫得心醉:“可以栽种!”“此路可通!”这季节是公元1985年的仲春,周先生抛开繁闹台北市,手拄拐杖决定到南投,到桃园等县去吮吸一口田间山野的新鲜空气。也是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家乡的田野在漫长夜里呼唤,也是陆台三通悄然来到身边的喜悦。山野的风吹得他若杭州或汴州,影象叠叠垒垒。在这里,在这时他作出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速去信家里,叫二儿济民、三儿福民先在香港与我相会,详细了解一下大陆的情况,再作下步打算。金秋十月,父子三人很快在九龙相会了。这次老先生离台是轻装简行,只带着些许盘缠,但他千万不得不带他的作品《梅花》画卷。夜短情长,离肠尽诉。老人家苍老的眼窝里一串串滚落着热泪:“孩子呀,这些年父亲对不住你们已死去的娘和你们弟兄三。照道理这次我应该带些钱物给你们,为父的没这样做是有自己的打算,年底我回大陆探亲时再带吧,带给你们,更带给乡亲们。这次老父只带了几卷画纸,莫嫌弃,这是为父的一生心血凝成画,半世漂泊在纸间。你们带回去好好与我珍藏。”
两个儿子根据老父亲的嘱咐,虔诚百倍地将画卷带回了家,并郑重地悬挂在庭堂内。七八十幅画,大都是咏梅,其中少量咏兰、咏菊,还有朱子教子中堂画。三咏画犹以咏梅技艺最叫绝。每幅画上落款处有“健良七十五岁创作”字样。我沿着墙边一幅幅地观赏,其中一幅画图构思很具匠心:朦胧的月色下,盘根错节,老兜曲扭,一根似曾被重物打折的大枝斜歪着,根茎泼墨很浓,浓淡相间构成伤痕累累的模样,大枝权口开了三个小茎枝,蔸根处又横斜错乱地长出几枝闹红点点的小枝来,大枝茎上廖廖数点梅开。有开得旺盛的形成五办花形,五办花蕊各呈伸张之势,形成五角红星式,都呈圆形地围在一块大花朵旁,横插进来的一枝茎和斜粗歪着的大枝茎形成一斧头和镰刀形状。整个构图犹如繁星点缀着的一面共和国国旗。梅花画卷的左上角配诗曰:“三十余年劳别梦,梅花替我亦相思”。诚然,诗中有画,画中有意。老先生将凝炼的画笔和诗文意境浑然揉就,寄托着一个游子,一个受时代挫折而歪斜的老梅对祖国的思念,对统一中华的企望。
在一幅深谷幽兰画的旁边又是一幅梅花画。这幅画整个画面显得非常单一,疏狂几笔,清晰了然。画的是一枝梅花根植在一处陡峭的山崖上,光秃秃的山崖顶上有几棵茅草在风雪中抖动。而这枝梅花树恰逢岩石有一处裂缝。从裂缝中挣扎出一株蔸子很像羊角头,又象老虎头似的形状,一枝最长的枝条平行伸向崖的对面形成回廊九曲之势,枝杆上几点梅花怒开,旁枝上含苞待放的有十数蕾苞。风雪大作,沟壑冰封。上面配文曰:“几点寒梅清澈骨,一枝风雪欠精神。”画用国画式线条勾勒,没有水粉画的浓墨脂粉气。简练明快的线条显出写意很深的功夫。但我并不懂其中蕴含老先生的什么音韵,便问起画此画的初衷来。周老先生介绍说这幅画作于1987年初,当时台岛有一个刚成立的民进党,一部分激进分子来到黄安同乡会里串联,说什么要与国民党抗衡,同时提议欲将台湾分离出大陆的意向,讲的是台湾应该独立行使国家意志等等一些观念。当时周老先生很有些义愤,当即斥责了串联分子的谬论,建议当局政府近快与大陆进行三通。却遭到一些人的打击和讽刺,说周某人可能是共产党派来台湾的潜藏特务。一时乌烟瘴气,弄得老先生寝食不安。老先生愤而提笔作画创作了这幅梅花画,以表心志,以见坚持统一祖国坚定信念。
周先生说出一句很富哲理的说:“人生不可多造次,造次一次终生为憾。人生最怕走弯路,尤其是老来看到年轻时走过的弯路就像一条毒蛇,每时每刻不在啃噬着心灵。”是的,老先生不能忘怀他年轻时在一个迷蒙的夜晚被一双魔鬼似的手拉向无边的黑夜,一个脚步拿错了,步步便踏入一片泥潭与沼泽。于是公元1948年隆冬的一幕开始,浮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惊恐与亡命,炮火与枪声交织着、紧跟着的年代,那是个由恶魔选择黑暗而摒弃光明的时节,由于他在罪孽的苦海里过渡恐惧惊吓而将迷乱的腿脚伸向了不归的浪涛里。他已是魂飞魄散,眼巴巴,乱糟糟,急冲冲地扒开妻儿哀求的手,孓然茕吊亡命香港,这时人的价值降到了零界点。没有盘缠,没有亲人,肌肠碌碌,七尺之躯只好挤进乞丐营。乞讨生涯将他这一方乡绅的尊严、风度撕得粉碎。他无可奈何地扮演着命运编导的角色:衣不遮体,双手颤抖,面容枯槁,头发蓬松,衣衫褴缕,俨然是一个沿街乞讨的叫化子。他嗅惯了馊菜剩饭发出的霉味,看惯了残羹剩盏里的从阔少贵女王口里吐出的海鱼虾蟹的残骨和断腿,听惯了伤心刺耳的咒语:“大陆国共在打仗,近年香港一下增添了这么多沿门乞狗,真是讨厌”。
“年轻轻讨饭,贱种!”每晚回到乞丐棚里呆坐着望着北方繁星点点的天空无限懊悔。饥饿,冷遇、悲苦、无助,使他急切地想到以后生存的路……这时饥饿和屈辱是一位神圣的先生,指点他面对生存的严酷,放弃自我消亡的念头,他在适者生存的法则里找到了求生谋活的勇气。首先是用劳动换饭钱。通过无数次寻找职业的碰壁后。决定向流亡营里的伙伴们借点小本钱。香港是热带盛产香蕉的处处,满街满巷是香蕉摊点,也用不些本钱,不如就摆起香蕉小摊来。香港小贩对周先生来说这是新课题,一方绅士出口都是使唤别人的,如今街幌吆喝:“卖香蕉呀,便宜卖!先生来一斤,大嫂行个便,买一点去吧!”这样地象念倒头经一样,叫这位文气十足、武气有余的人,是如何学得好,又如何吆喝得出口呢?即使模仿千遍,语气总是不象。商贩啦,这个看来简单实则蹊跷的职业!要逢人缘,要有氛围,它很考人的哩。真是俗话说的“十年难学生意人!”几天来他在乍晴乍雨的街道上,眼睁睁地望着匆匆来到跟前却又眸光吝啬得连余波也不扫射他的摊子而过的一群群行路客。他伤心地望着香蕉的皮在黑,先是一处,一根,后来是整根整挂地发黑发烂。气馁、沮丧之后空乏的肌肠里开始有贪食的欲望,干脆将这一筐筐难以兜售出去的烂香蕉填自己饥饿的肚皮吧。几天来他艰难地吞下了这些苦果,拍拍装满霉烂的香蕉肚皮子,自嘲地想:“总算渡过了几天的饥荒。”
然而贫困和死神在他耳边叫喊:过了今天,明天我就会吃掉你的,你别高兴太早。生存的欲望提示了他疲倦的眼皮,他无奈地呆滞地凝视着灯光摇曳纸醉金迷的街肆,无可奈何地摇头长叹。一丝泊来的希望之光牵动了他的脚步,他踽踽单行来到马鞍山矿地,这里泥泞潮杂,汗臭熏天。不管它,在垃圾里扒食吃,顾不了这多,他决心用壮年的热血,成熟的精气向这飘洒纸钱的世界挑战。下深洞、挖矿渣、推矿石、挑泥土、干什么他都凭一股冒昧的冲力。夜暮暂时掩盖了人间的繁闹,孤寂与疲劳代替了鱼网式的破被,满身泥土和汗臭把一暮暮乡愁浓浓地托起。苦力换来微薄的工薪,他买了一碗虾鱼煮粥权且填起了空冷的肌肠。眼下饥饿再不是主要问题,过度的劳累使他浑身筋骨钻心的痛。三年啦,秋去冬来,雁北燕南,倦去神衰,病添岁增,多少个梦里见到妻儿的温甜和怜悯, 乡音的萦萦绕绕,醒来如坠冰窖。他卧倒了,沉沉昏昏地病卧在汗腻垢积的破被里,仰望着横斜错落,烟熏泥糊的芦苇工棚,扪着滚烫的心窝问自己:“我的亡命与活命的交汇处到底在什么地方?难道只是猪狗一样活着,牛马一样地下力去任命运摆布?归去吧?我已经动错了一只脚,已经走到了不归之路,人民政权恐怕更不会放过我的。去台湾?这个已经被人民唾弃的政权完全是扼杀人伦的大囚笼,况且已经厌倦了,就是这个该死的政权支撑着他作威作福几年昏昏噩噩地过活着绅士官僚生活,再不能门雀自箩。香港,这个白色政治的避风港,一派时代的大潮,卷来了泥沙、木屑、鱼虫,琥珀都在这漩涡里寸丁转、沉没、腐烂、发光。我周某是什么?他在深思、在反省。这里是人生净化的过滤器,是重新选择人生价值的课堂,是社会的宝物在这里应该淘干净裹缠在身上泥污,达到放出光芒造福社会的磨炼器。周健良这位传统文化造就的乡儒志士决心要当琥珀。
公元1952年仲秋,经一些有见地的人士相劝相约,说到台湾去找职业容易,特别是经商职业缺人手。这时的他,无论如何,干什么都行,只是国民党政府的公差,他绝不肯涉足,只要是远离政治的职业都行。周先生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登上去基隆的海轮,在下弦月搁在山顶的时候,海轮笛声催着他的脚步第一次踏进了阿里山。他没有功夫流涟山水,心事充塞,心里老惦记着一定要找一份与政治无瓜葛的职业来做。奔忙的几天一位要好的朋友前来小心谨慎地问他:“老周,我有一位关系不错的朋友是办私商船运的,那里差一管账的伙计,我琢磨着这职业怕屈就了您?”“好,好!”周健良听罢兴奋不已,不加思索地应允了并信口吟起一句来:“总算苍天开恩眼,十年蛇咬病樵夫,寻职铁鞋千双破,得来全赖义江湖”诗罢他象小孩一样双脚跪下,双手抱揖叩头,大呼:“谢谢!”弄得来人手脚无措,羞悦难支。从此周健良便奔走在商行货栈,来往于船坞码头,风中雨里,顶日摸夜,谨慎为人,账务清晰,躬身司职。这份职业对他这位曾经手写公文讼词墨笔纯熟的人来说,管账算是轻车熟路,干得得心应手,干得津津乐道。
三十五个寒来暑往,叶落花开:三十五个笔走纸端,年流光逝,抛锚摆舵,萍踪浪迹。无情的台风刮去了金子般的年华,苦涩的海水漂白了乌发。他克勤克俭,经营冷静,老板对这老伙计十分满意,个人收入也颇为丰裕。他省吃俭用,节衣缩食,他在积攒,积攒他的心血,积累他的得识、智慧,用思念的火炉熔炼膏脂、提炼琥珀。只要将颗游子的心铸成有益于社会的器具,他就做得扎实,做得心满意足。
最大的积累不在金钱,而是精神,是岁月将历史的污泥剔除后重新塑造的新人,真正的自我。他创作了这样的一幅画图:夕霞灿红,远山含情,被风雨打断而皮干仍连着的老茎,多伤的一枝梅花主干,折了一个弯后又坚强地缝合长着些新嫩枝条来,喜鹊正落在这弯曲的枝干上,口叨一梅花,形成喜鹊闹梅图式,旁边的配文曰:“长安回首不胜情,说向东都万里征,谪后漫云春色减,又看红紫笔端生。”我在这幅图面前深思半晌,周老先生走到我面前笑着用苍老沉静的音调对我介绍说: “我在台岛几十年确有些积蓄,但行单影只的岁月,时时牵动我北望长安,万里归路,何时能圆思念家乡、妻儿的梦呢?阅尽了人间的沉浮图、苍桑景后,不能老是一个人快活地活着,我总要将个人财富献点给人间,也不枉此生呢!归去的路迷茫无望,对大陆对亲人只有愧疚,没有献出,台岛社会又使我满眼荆棘,心底怆悲,一颗报国无门,投亲无着的心境悬之年久,可是有一天发生了一件意外事,自此事后,使我的生活才有生气。”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一段故事来:
公元1965年春,一个口操黄安音,病瘦不堪的汉子打问到周先生的居处,二话没说,扑嗵一声跪倒在他面前,泣不成声地说:“您是黄安觅儿周家大屋周健良兄么?”“我是”“天啦,我总算找到您了?”“听口音你是湖北省黄安人?何必如此大礼,有话请快起来讲。”来人一直跪着说:“请周老爷听我把话说完我再起来!”“什么严重事,非要跪着说?”来人并不起身说:“我是来求您大哥的,跪着以表求情心诚。我是黄安八里人,叫刘德四,民国38年随乱兵逃到台湾,一直以剃头为生,现在家里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我妻是本地高山族人,前不久看我得了不治之症,已卷包离我而去了。医生说我再多只能活一个月,死我倒不怕,只是娘走爹亡我的三个小伢年纪尚幼,不好安顿,在这孤岛上我举目无亲,为了安排后事,我到处打听老乡,听人说您是个大好人,又是老乡,看在我孤苦伶仃的儿女份上,今天您大哥一定要发慈发悲,将我的儿女收为义子义女呀,这样我就是死也暝目了。”说着不禁嚎啕大哭起来了。周先生一时心酸心碎了,顿时被这场景弄得老泪纵横,随即悲伤地上前牵住了这形将枯木不久人世的乡亲慷慨地连连点头:“快请起来兄弟,同是开涯沦落人,相帮相助是常情。只要你信得过我这老朽,我会按照你的嘱托将你的小儿小女拉扯成人,即使真的你于九泉之下,让你放心。”刘德四没有及时站起,他感天动地地跪移几步,朝天叩了三个响头,接着匍伏地下猛抱着周先生的腿脚,边磕头边泣不成声地喊出:“恩人,恩人,我总算遇到恩人您了。”从此周先生成了三个孩子的父亲。在这纷纷闹闹的世界,在这漂荡的人生,信任是重负,信任是责任,信任与嘱托更是人类真情垒筑的丰碑。
几十年里,周先生用中华古老的道德、良心、慈爱、仁厚化成抚孤的乳汁,把对家乡人,对大陆的思念,把一腔积累久年的人间奉献情缘砌成一个崭新而温馨的家庭。慈父的严谨,乳母的温存,尊师的博大,三位一体的生活脊梁,撑起人间的贞爱搏击生活的浪涛,独立邀翔在自由的海涛上。他高兴地望着三只雏燕说:“孩子们,我老头不指望你们象旧戏文里写的结草衔环的回报,只要你们都各自成为的社会的良民,我就心有安慰,也算我此生尽到了作人伦父子的天职。”他刻意地画了三张同样的梅花送给三个独立成家的养子们。这画的布局简练而豪放,三根枝头上闹红无数,花开正旺。配文曰:“寒蕾开在深山谷,画与吾儿作伴物,有时风送暗香来,着意闻香香又不。”多么令人敬佩之致的深谷幽梅的品格,这与其说是自勉自喻,不如说是对三个养子进行人生锻造的格言。
光阴百驹过隙。周先生按奈不往对家乡、对妻儿秋水望穿的心情,冲破重重的困难与家人通信了。来信得知老伴离世的消息,多少个日夜悲痛万分,老泪纵横。于是公元1985年金秋十月的一幕,构成了他劳燕归巢的画景。小儿子福民接过他的画卷说:“父亲,家乡再不是您记忆中的那样,公路四通八达,我村到八里湾只要十分钟,到县城只需30分钟。村里比原来的户头又多增20多户了,吃穿不愁,岁有余粮,最近村里准备村民筹资一部分,政府拨款一部分用来修建自来水呢?”周老先生更激动了,埂塞在他心里的大石块一下滑落下来,惊喜、轻松、大胆、愧疚的心里真是五味俱全,他惊望着眼前的儿子们:“且慢,儿子呀,为父的惊恐症得的太深,其实这次并非只带了画卷哩,我是试探大陆的情况,真是你们说的,为父就太高兴了。福民说村里安自来水,是么?”福民肯定地说:“是的”。“安自来水得多少钱?”“大概得一两千块人民币。”“好,好,我已带来一些积蓄,美金一千可以吗?”周先生像小孩一样激动起来,赶忙在自己的旅行包内取出一千美金来,展示在两个儿子面前,顺口又念起诗来:“报国报家常愧疚,今朝喜得好来由!”父子三人在旅馆的房间笑成一团,这笑声跨越了半个世纪,缩短了重洋远隔的距离,这笑声穿过了历史冻结成的厚重的冰层,迎来如春日柔和的温情,笑声在海岛上回荡,笑声迎来离乡人的黎明。
孩子们将老人家的心意呈给了汩汩流向各家的甜水池中,每根水管牵动着每一个乡亲的念情:“老先生,您应该回来,我们时刻在门前仰望你的身影。”
周先生从港返台后,接到了村里自来水安装使用的回音。他站在门外仰望夜空中北来的大雁。北雁南飞,夏去冬来,快过年了,应该赶快写回信。连夜他又写了两封信,并从积蓄中提出6000美金,第二天一早随信汇往家乡。信中嘱儿:6000美金一部分散发给村里乡亲过年,一部分资助村小办教育。老子的义举,儿子们的通达,父亲的心声,周家父子们办事的执着和严谨,真是乃父仁厚、乃子义质,浑然成器。乡亲们、当地政府写去多少热情感激的信给周先生,一再接请回家,周老先生他到底是文人墨客,在回信中曰:“……我的家,是一定要回来的。只是时间选择问题,我的选择是奉之大哉,献之实已,处心累积,修之过焉。心神入家槛,躯壳早附栏。迟耶早耶,功德满耶。”
我问老先生:“怎么写这封象佛教式的信,谁人能懂哟?”老先生打趣地笑了笑说:“我本来就应该早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说到回家,其实我八五年就已回来了,只是大家看不见。”我愕然地笑问: “可是没有看到您啊?”“哈哈……您这先生,心之所致,形之所随么?”啊,是的,老先生的言、行、画都使我释然大悟,不是么?老先生已站在一幅梅花画图前,我看见的是一位白发如霜,精力充沛的八旬老头,与画卷里寒梅闹岁图形成一幅壮观的艺术景致。他犹如从病梅馆里挣扎出来的,经岁月的造化,诚然是一枝饱经风霜,笑迎春色的四君之一的老梅君。周老先生最后用这样的诗词语句结束他的梅花舍展:“江南风土暖九月,见梅花,远客思边草,孤根暗碛沙,何曾逢寄驿,空自听吹笳。今日樽前胜,见如秋鬓华。”梅者,根植沙碛脊地,枝沐九月的暖风,叶吮冬日残阳,蕾吸寒露洁汁,抡放早春料峭。一生悬崖孤傲、豪情驿寄、暗香浮动,黄昏待月。喜阅万木争春、千花怒放之景观,虽自容华发秋鬓,斯人憔悴却恬无悔色。
到此我读懂了周先生的人生,是在艰难地读懂他的梅花画卷之后,梅花画卷浓缩了他人生的画卷,辐射着一蓑烟雨任乎生的动人光辉。
 
                    
                                                                                 写于198810   曾发表于《统一战线》
 
 
                                                                               编辑:周少怀  江福元
 

 

  时间:2016-04-26 10: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