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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走龙蛇戏怒涛

张 际 春

 
秦天先生雅意,今年仲夏一天来我家赠送一幅自己行草方斗宝墨。这是一幅以五言绝句“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为内容的题幅,书尾并谦嘱雅正。在寒喧中又十分郑重地强调一定要我为他的书法写点评点文章,他说:“我有此想法已经很多年,希望你不要却我的意思。”我感到诧讶,木纳半晌后说出一句:“老弟呀,我可是个书法外行,如何有资格评论你的书法作品呢?请千万不要为难于我,充其量我只是你的书法欣赏者、拥爱者,却不是鉴赏者。”他近似执拗地说我是搞文艺创作的,写作艺术与书法艺术有相通之处,几十年朋友一场,“即使是瞎说一气也是对探索艺术的人大有帮助的。”话说到这份上我还有什么理由推辞?我只有用感动的目光看着这位认理不饶的朋友说:“你这家伙,为学艺术这些年犟驴走夜路的较劲未改呀。”我想,好吧,反正我亦非名人又是个外行,即使说的不在门道也不会引起负面效应。如此,就孤陋寡闻,管窥一豹,聊作一家之言。
我与秦天已有二十余年的交往,他比我小生肖之一轮,算是忘年之交了。相识的初始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未期,那时我俩都被抽调到红安县革命烈士纪念馆筹展办公室。记得他是由县农业银行宣传股抽调,我是县委统战部抽调去的。抽调人员的分工原则是根据各自特长。因我曾搞过文字工作,故而分到史料调查与编写组,而他却被分到展板设计与书写组。按专长,他原本是以绘画见长,却如此让他去写字,显然与之专业不大对劲。更让他感到别扭的是用排笔在展板上写字,心里一时非常不畅快。那时的他刚二十出头,清瘦单薄的身材,清癯中略带黧色的面容里呈现出无奈的倦意和营养严重地失调感。头发蓬乱衣着不整,整天沉默寡言,只是在干活时方能发觉那双如钩如鸷的双眼无时不在搜索着自己手中的目标,一看这青年就觉着是个不修边幅不入时流的人物。时代已进入八十年代末,人们在喧哗与躁动中拼命追求着物质享受和开放的时尚生活。即使在我们这个著名的用血泡红的老苏区,风驰电掣的改革大潮早把历史赋于这块土地的“共产根红,斗私批修,艰苦朴素,精神至尚”荣冠掀去,政治壁垒的山门撞开了。悄然间,人们的精神木枷在社会化的大变动中松脱,对繁华的向往,在发展中的怀旧,精神的舞动与物质的诱惑弄得一些人手足无措迷惘失调。此时的风尚不重内质重形式,不重刻苦重巧取,物欲横肆精神颓萎,轻薄的浪漫压盖了稳健的脚步,致使许多青年失衡失舵,浪费了许多宝贵的青春年华。秦天不属于这一层次的,他的不入流正说明了他的冷静与执着品质。他把成熟的思想埋得很深,用勤劳的手绘制自己睿智的艺术蓝图。他虽然学非所用,但他很看重这次的机会。他整天埋头写字,每个字在写的时候总要端视板面揣摸良久才下笔。行笔入墨提神运气,结构布置运筹于胸,做到丝丝入扣章法合理。有一天,我见他正在专心凝神写字,便上前与他搭讪:“哇,小秦的字可是越写越好咧!”他漫不经心地掉头与我递一浅笑说:“让你见笑了,只不过是捉一只苍蝇来挤蜜糖罢了。”我惊叹他回话风趣喻意生动,也心知肚明他的话语中的不快,便大笑地说:“没有让你到美术组的确委屈了,但我看抓你来写字说明筹展办的领导有眼力,一把抓来了一只大蜜蜂,看一否挤出了蜂王浆来。”他也会心地笑起来,面带遗憾地说:“总之委屈也说不上,遗憾是真的。你是知道搞专业的人总希望对口味的工作,再说这次请来省里的专家画家在县里来作画,这是多么好的学习机会,要是我也分到美工组担当一幅绘画任务不就可以得到老师们的悉心指点吗?这对于我来说算是失掉了一次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阿!”我叹惜地向他劝说:“我们都是雇佣军,可惜没有能力把你重新调派到画工组哇。”他深深叹口气说:
“事已至此,写字就写字,话说回来,写字与绘画也不是完全没有关联的。好在已到筹展办来了,我可以用工作之余去向省里画家老师请教学习的。”我们在无奈的遗憾中散去。
        筹展的任务很重,我们在以后的日子里各自履行各自的事务去,与秦天的会面机会几乎没有,只是在任务进展的碰头会上听有关人士介绍工作情况时提到秦天的一些情况,说该同志字写得很好很用功,板面合格率数他居上,我听到后也为这位青年的敬业精神感到由衷的高兴。
        那年的冬日无雪絮,凛冽的干风刮着尘土追赶着夕霞。我撰写文稿有点累,想着到展馆后面的陵园山墙边散散步。在漫不经心的徜徉中来到后山围墙根,这里疏枝林立枯草杂乱,阒无人迹。偶尔间听到一声咳嗽,抬眼望去,发现一位衣着搂肩披敞尘土满身的人在围墙根的石旁边低头坐着作画,再上前细看手上脸上还有些墨彩的痕迹。身影十分熟悉,因光线不很顺向,难于确认是谁。我赶忙上去细看,竟然发现是秦天在这里专心用意地画梅花。见面闲聊一阵,我便拿起他的画板观看他的绘画。说实话,过去我没有见过他的绘画,只是听他自已说和旁人传说。今日在这个偶然的场合能亲眼见到他作的画,肯定是有点弄出究竟的好奇心。我用置疑的目光审视眼前的这幅画。他画的是梅花,一个古老的千百万个搞绘画的人初试画艺的司空见惯的题材。然而就是这样的题材,他却画出了自个的独特性:根部浓墨重彩盘根错节,枝条曲折多姿,古蔸新芽破土冲岩,攀缘缠绕的枝茎虬逸苍迈,数点花蕊廖廖落落点缀其间,有如星光闪隐于乱云翳雾之间,空朦的天赖捣弄得灰灰邈邈,月破光寒,崖峥岸冷,梅老棱骨,极写尽苍桑奋迈之古意。配诗便是赠我“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五言绝句。我赏画观字,画重写意不造作,把柔韧淡化在劲捷的笔墨中。字虽小草而见狂怒、怪张,有明显的排笔痕迹,运笔随心,结构随意,章法随神,总之不受故格。此时的他可能刻意在画而不在字上,但有一点很明显,那就是不死固临摹恪守临贴,重在造诣,独创个性跃然于纸。我较赏识这样的精神,搞艺术重悟性,领会艺理,独悟艺规,走出自己,把悟的极点安顿在创意的艺术氛围中。
        我是一个绘画与书法圈外的人,对这两门艺术知识知之甚少。曾听一些行家说开始学画画的人最好是从临摹名家名画入手,学习书法的人必先临贴名家字贴,甚至有人肯定地说这是个基本规律。我便问小秦:你的画和字从过师么?”他说:“没有从过具体的师傅,这里学点那里剽点,有点基本功后就喜欢乱画乱写,心里想着怎么画,怎么写就去动手搞。有句老话‘师傅领进门,修练在各人’。总的来说,我是随心所欲,凭个性任兴趣,情绪来了兴趣浓了就去画、去写,脑壳里没有什么东西拘束和绑缚我。至于学什么流派的绘画,学什么体的字没有去想那么多,无流无派无体无例,初生的牛犊不怕虎,也不怕见笑不怕丑。”说完他自己也嗤嗤地笑起来。这话很能触动人,我喟然长叹,到底是年轻些,没有包袱没有痼痞,没有繁文褥节的历史重负、旧式教育的清规戒律和知识的苦难史不曾在他们头脑中积淀。如此活在轻松中,学在活跃里,如此眼光总是向前从不后顾。在发展就是硬道理的伟大号角声中,他抛弃躁动扬起的尘埃,把灵魂净化到以自我意识为主体的艺术境界,追求一种个性的解放和创造力,实是难能可贵,亦是朝代给他张扬个性的机会。
        当然,我所说的秦天活在轻松中,没有包袱没有痼痞,没有历史的重负,完全是界定在他的艺术历程中的,而绝不是指他的生活历程。其实一个真正的艺术工作者如果没有沉甸的个人生长和生活的历史,他便很难获取独到的思想、独特的个性、独创的艺术。要不然秦天为何画出如此意境苍然奋上的老梅和狂放不羁的行草呢?通过他的画和字,我在心里估摸着其家境可能不甚佳况,幼年和青年时的境遇尚有坎坷。俗话说画如其人书如其人。后经人谈起他,果真是一位从乡间小路,贫苦清寒的家境里走出来的一位艺人。通过自己的勤奋好学习画习书,几经周折找到了一份银行搞宣传的工作。在钻营与物贿为扭结的关系社会空间里,这个埋头钻研艺术、吝啬学习时间、固执个性发展的呆子始终没有为自己谋得一席堂皇的秩位,孑然萦吊,踽踽单行,喧闹将他忘却,然而时光却赠送了他的收获。他的画展相继在许多场合出现,他的书法在许多单位雅堂悬挂,酒店的斗大招牌字在繁华的街道墙上奕奕生光。这些作品的抛头露面证实了他的生命的涌动威力,嘘唏一片,褒贬皆存。
        古往今来市井街肆人头窜动目盼物影,其中不乏评头论足者,对于秦天的书法驻足观赏者甚多。有句话说得好,叫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的确人群里捧斥不一臧否由人,有识行和不识行的内外之分,有文质雅致与粗俗之别,对其书法艺术鉴赏各分轩轾。我清理了一下舆论的层面,一部分书法爱好者和行家他们用传统的书法模式和目光去审其书法,认为秦天的书法没有功底和基本技法,于是持否定态度。这部分先生认为书法是技法,必须通过技法书籍或临贴或是书法家的私塾式的面传身授的辅导打下基本功,书之有体,字必有流,这才算中国的书法,不师古人何为书法?所以他们说秦天的书法上无师承下无根系,于是斥之为运笔无序,写字无规,象农夫纠草要子一样,简直不叫写字,完全是个疯子涂鸦胡搞,何谈书法二字,所谓书者是为写也,法为规则,技巧之绳墨也。一部分不受传统束缚的书法爱好者和书法行家却大加赞赏。还有一个层面的是未习过书法的社会工作者,如从事商界、工农业主,文化艺术领域的同仁们。这些层面的评论者认为秦天的书法洋洋洒洒,意气风发,个性突出,字势跌宕,有流星泻夜,海燕矫浪的狂浪美。有人甚至用顺口溜说:“秦天书法习板桥,笔走龙蛇戏怒涛,似竹如排随洪泻,劈谷冲岩簸暗礁”如此极尽美誉之赞。我也曾与湖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书法名家白水先生商讨过秦天的书法特点,他是这么说的:“秦的书法以唐楷启蒙,初习《多宝塔》、《九成宫》等贴,也曾受到著名书法家刘永瑞先生的指点,打下了扎实的功底。嗣后,研习过清代王铎、郑板桥书法。他将绘画技巧融于书法,尤善写意与工笔。其作品以画意入书,注重浓与淡、疏与密之间的对比,追求大气、奔放、洒脱的艺术风格。”这样评价很贴切,又中肯。到底是书法行家,能追其艺源索其流派,从理论处剖析艺术特色。白水先生的观点对我启示颇大,我端视其作品,回忆起与秦天的交往过程,十分赞同先生的点评。“以画入书,突出意境,将绘画与书法柔为一体”这是秦天书法主要特征;“重创意,求神韵,不拘旧,立个性”,这是我送给秦天书法艺术的另一个特点。从眼前这幅草书五绝的方斗书法作品看,秦天的书法确实是从大处着眼,字势奔放豁达,笔意狂荡,气魄夺人。用笔运气巧施排笔式的挺直毅决的笔痕,主中锋之劲捷,兼施侧锋之隽秀,方笔圆笔并施,泼墨运笔势倾浪推,脱笔嘎然斩截干净。笔意铿锵流畅,有如愤诉出声的音符。整幅字的情志有含金文肥柔丰腴的雍容古意,又见篆文简促洗练的刀刻经济。在用墨上的变化诡谲迂回浓淡相宜。从结构和章法上看,有的字雄健豪放,有的字蜷局狞狰,把张扩与暗转揉弄成怪诞的错乱美感。一浓一淡、一疏一密、一屈一伸组成九曲回廊和幽林古道的神奇章法,给人耳目一新和强烈想象力,这就是秦天书法的怪气艺术和狂趣美学。在我的孤陋寡闻空间里至目前尚未发现类似的怪体书法。我想这就是秦天在当今的书法艺林中独植的一株歪脖子式的怪树吧。
        一种艺术形态的产生,一家书法流派的形成,社会给予的褒贬不一,臧否天壤这是客观存在的,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嘛!但是为什么有人对秦天的书法持完全否定态度,又有人对其作品给予高度的评价呢?这里恐怕有一个学术观的分歧。即把书法当成“技法”还是“艺术”来看待的学术观念问题,笔者认为应该把书法当成艺术看待。既是一门艺术,那么它一定有其产生发展的社会因素与过程,书体衍变的社会历史背景和条件,笔墨技法的文化属性积淀与成因,风格流派形成的艺术史观和美学原理。也就是说书法艺术蕴含着文化性、社会性、美学性的严密逻辑联系。切忌孤立狭隘地评价一种或一家艺术现象。抛开艺术的视觉,以传统的就书法论书法,断然难于评好一方书法艺术,尤其属于独具创意有反传统故格个性化明显的书法艺术。无庸置疑,我们今天如果死抱着传统的抄贴式和传授机制工匠学徒式的书法眼光看待秦天的书法艺术,肯定觉得其作品前不见师祖后不见来者。于是绝对否定之,嗤之以鼻不足解胸闷,无疑地似把一个新艺术生命视之虚无。我叹惜地说:“如此之公,若莫盲人摸象,掩耳盗铃,此乃典型的机械主义和静止的艺术史观。”殊不知社会是发展进化的社会,文化是社会演进的产物,审美是人类社会生活的需要。如此说来,书法再不仅仅是线的形体演变的物质体,而是体现人类精神创造的艺术生命。这就需要人们用哲学的思维去习作、去创造、去审视它。尤其是在鉴赏中必须用历史唯物主义和辨证唯物主义思维方式去认识它。杜夫海纳在《美学与哲学、审美对象与技术对象》中说:“艺术家的全部身心都进入他的创作,而正是在这种条件下作品才有意义,在表现一个显示世界的领域。美是无概念的,但它来自于情感,人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情感中。技术对象则相反,一旦它不再是自发实践的产物时,它就来自于概念。”这就是说书法艺术是人的情感艺术,一人一体,正如千人千面一样。著名书法家王琪森先生说得好:“我认为书法传授的观念应是开放的,即强化书法艺术的文化性、社会性、美学性。书法传授的方法应是多元的,即突出书法艺术的系统性、比较性、归纳性,从而在艺术性和技法性之间寻找一个交接点,形成双向同构,使艺术性与技法性互为参照。”如果说习书法非得从临贴名家字样开始,无论你刻苦地高超地模仿,你水远不可能与其一丝不走样,再逼真的临摹也将被行家鉴定出是赝品来的。再说学习什么字体和书法,是学习它的神韵和风格,而不是机械的形似和模印。如果是这样的学习前人的书法,那么当今的书苑绝没有各体皆备、流派纷呈、名家辈出,其流风艺绪延伸不衰的局面。
        秦天的书法只是特定地域、特定时空、特定个体的一种书法艺术形式,是当今千千万万从事书法艺术探索的特定个体中的一份子。其艺绪书姿只能烙上他的印迹,过于诋毁和捧之至极都是对其书法艺术的亵渎。他毕竟是青年书手,其生活阅历尚浅,文化修养有待充实,书功技法仍需历练,趣志情感更待与时煅冶。但他应该算是一个用自己的身心去探求书法艺术的奋斗者。从他的标新立异的书法作品上可以看出,他企图用自己对困疾的青少年生活的体验,提炼出奋上不饶的情志,又把这种情志溶入到对书法艺术的追求中,极意将绘画的色彩语言和情感体验注入书法,力求自我释放,却无意间另辟出蹊径。他的那些狂纵恣肆、孤愤张扬的字态,无不反映一个不满现实景况的低迷、不受传统陋规的羁绊,渴望空间的寥朗与神旷的青年人,要把想象延伸到极顶,把个性推到极至的悬崖。他的有些字写得曲蜷畏缩、滑稽谨逸,可是难于掩饰那狡悍的锋芒,虽装跪屈却腰难真弯的个性情态跃然字里行间。真是写字写人品,墨水印人生。正是这种不受现实羁縻的个性,使得他早已放弃县内农行工作,到武汉自办工艺装饰公司去了,尤见他追求艺术的痴狂,令人折服。
 诚然一种艺术的产生和发展,从审美学角度来说都有它的局限性,世上没有绝对完整的艺术。秦天的书法艺术不可避免地存在这样或那样的一些不足。诸如有些作品存在章法上的失衡,有些字在结构上把握欠稳健。在写“辶”“宀”等之类的字时,偶尔有上下脱节、左右失调的现象发生。有些草体字尚未草变过来,或自行发明的草字不为大众所共识,显得有些不甚老到。我主张书法艺术要发挥创造性,不拘前人窠臼,但前人已成范本的优秀艺例不妨要适当继承,在继承中领悟要旨,在继承基础上才能发展。拿来主义不可取,但拿来是为了借鉴,有借鉴才能创新。希望秦天先生更加努力地磨炼自己,更加稳健地走着自己艺术探索之路,锲而不舍地做一位力书个性、勇于创新的书法艺术家。
 
                                                                                                                    写于1999年 曾发表于《今日湖北》、《问鼎》刊物
 
 
                                                                                                    编辑:周少怀 江福元
                                                                                                                                                                             
 
 
  时间:2016-04-26 0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