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在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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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写爸爸病重时的一件事,却不知怎么的联想起了爸爸的诗句,我还没有逮住“头”便又想到了爸爸的人品……
1975年3月中旬爸爸得了一场重病。他从广州乘飞机回来,从机场直接被送到北京医院,住在医院新盖的北楼里。爸爸住进医院后,我们兄妹每天轮流到医院照顾他,妈妈除了白天要常常守候在病床边外,晚上还要住在医院,我也总是陪着妈妈住在医院里看护爸爸。一天傍晚,我照例陪妈妈来到医院,见爸爸正坐在病床边的沙发上看文件。爸爸看见妈妈来了,微笑着指指左手的床,妈妈走过去坐下,我走到沙发的左侧,拿起一张报纸翻看。瞥见爸爸把手里的文件慢慢放在腿上,笑着对妈妈说:“我这部机器的零件看来已经老了,怕运转正常很困难了。”妈妈安慰说:“病了嘛,机器当然不好了。何况人也老了。只是不要着急才好。”爸爸笑笑,又说:“‘文化大革命’前,吕正操同志对我说:‘董老,你还有哪些地方没有去过啊?’我说:‘那当然还多得很。’他说:‘只要你身体的情况允许,我就给你拨个车,你想看什么地方就去看看什么地方,想在哪里停就在哪里停。好不好?’我说:‘那还不好!’现在,他已经出来工作了。”说到这里,爸爸停住,没有再说下去,依然一脸笑意地看着妈妈。妈妈几乎不令人察觉地轻轻地舒了口气:“好嘛。”然后就转换了话题。
爸爸说这些话的意思,我想,他也许是自知将一病不起,他所担心的只是年迈的妻子,因为儿女、孙子都不用他操心了。爸爸这样说了,也体察到妈妈已经有所准备,他也就放了心……
爸爸病重后,每天要滴注、打针,当护士端着半月形盘子走进病房,爸爸总看看屋里有没有妈妈,如果有她在,爸爸就要对妈妈说:“你出去嘛,看了又要难过。”有时爸爸也说:“你不看,背过身去。”妈妈一边照爸爸说的去做,一边说:“你不要管我。”
他们之间的感情充满了互相体贴,互相关心。这一点也是我后来回忆起来时才明白了解的,才体会到的。当时却没有想到这些。那时听爸爸说有机会还要到没去过的地方去看看,便想起我上中学时有一次在假期随爸爸乘飞机离开北京。那次,飞机上有几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我们在飞机上闲聊着。我无意间看了爸爸一眼,见他嘴角漾着一丝笑意,凝神看着窗外。我走过去,晃着他的肩膀:“爸,看什么呢?”爸爸略一回头,又赶紧向舷窗望去,好像怕丢了什么没看到似的。一会,他赞叹说:“你看,多好看啊!那山,多么雄伟!那是河,看见了吗?”一团云在机身下飘过,遮住了视线,爸爸回头,责备我说:“坐飞机,多不容易啊!你不要去闲扯了,好好看看这大好河山呐!这就是祖国,我们的中国。”爸爸对祖国河山的热爱之情感染了我,我默默回到舷窗口边的座位上去,看那壮美的山峦、秀丽的河川从眼底滑向后去。很快,我也陶醉在这静中有动、动中有静的画面里了。是啊,多么雄伟、壮丽!“这就是祖国,我们的中国!”
爸爸对祖国河山的这种浓重的感情再一次打动我,是在我编造爸爸的诗集的过程中。爸爸的许多颂扬山川、凭吊古迹的诗,都浸透了对祖国的爱。然而,他格外强调的是由于人民当家做了主人,使祖国的山川景色也格外增添了光彩。如《游崖门返舟中望凤山龙子塔》中有“工农自作主,山塔秀益饶”,《游昆明大观楼》中有“昔日说大观,达官贵人兴。今日说大观,才具人民性”等诗句。还有《游安宁曹溪寺》、《游晋祠》、《游西湖》等诗作,都蕴含了这样的感情。1964年初,爸爸写过《椰林》一首诗。那年,我跟随爸爸来到海南岛的鹿回头游览,住在一所种满了椰树的招待所里。一天晚饭后,我陪爸爸散步,缓缓地走在大院子里的甬道上。这院子的一位负责同志也和我们一起走。他说,这个院子里种的全是椰树;椰子一成熟,来不及采摘常会自己掉下来,有时夜里就不断听到噼啪声。我一听这话,不禁仰头向高高的椰子树顶端望上去,心里不由得担心椰子会掉到头上哩!在散步时,我们确实听到过椰林深处一两次有东西沉重地撞击地面的声音。“这就是椰子掉下来了吧?”我问。据说果然是成熟的椰子在微风中掉下来了。我自顾想着,偶尔听到爸爸正在和当地干部谈植树工作。那几年里,爸爸鼓吹植树造林,走到哪里就说到那里。
爸爸新到一个地方,早上总是起得比较早,而且要在他住的院子周围转一转。早饭一般也在这一大圈散步之后才吃。这年到鹿回头招待所也是这样。我和几个值班的工作同志一起陪爸爸妈妈散步。我们从院里走出去,绕到离院子不远的海边,捡了一会儿贝壳、小石头,又转到长满小树、杂草的岩石边。妈妈叫我:“你看,这是什么?”我一看,呀!真漂亮的红黑各一半的小豆豆。“这是什么豆?这么怪。”我问妈妈。妈妈说:“这叫相思豆。”啊,这名字起得多好!“这也叫红豆。”爸爸走过来,用食指拨弄了一下妈妈手中的豆豆,接着又说:“‘红豆生南国’的红豆,就是指这种豆子。”我不大相信爸爸说的,因为我想只强调了豆子红的一面,没有说到它黑的一面。“红豆生南国”说的红豆,会不会有另一种全红的豆豆呢。我提醒后,爸爸笑笑,老实地承认:“是不是还有一种全红的豆子呢?那我也不知道。”妈妈说:“有。”那次妈妈还说过一种什么豆的,可惜我现在把它的名字忘记了。我们就这样说着看着往回走。离招待所不远,路边有一棵大椰树,根部看上去有一围了;树下身微斜,上身却很美地挺直。我从树的长势上,似乎感觉到力。我跑过去,想摸一摸它,一到近前却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靠近树根处有一堆烧完了的草灰。“呀!谁这么不小心,在这儿点火!”我惊叫着。大家围拢来看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说:“这树完了。”有的说:“这是有意烧的。”……爸爸也走过来,先是细细地看了看树和火堆灰的位置,然后用拐棍拨了拨灰,抬头看了我一眼,轻声地笑了:“你昨天不听我们谈话嘛,跑了嘛。对不对?”爸爸逗我说:“我也是才知道的,这椰树浑身是宝。果可以吃,这,你知道。果还可以榨油,你就不知道了吧?叶子可以盖房,你注意了没有?海南岛的老百姓的房顶好多是椰树的大叶子呐。椰树的干木质也不错。”爸爸一边和我们继续往回走,一边又说:“椰树有这么多好处,它还有点怪毛病呢:一个是它的生长,一定要有人烟。我们来的时候,你注意了没有:有椰子树的地方,一定有几间房子。”爸爸抿着嘴歪着头看我一眼,我老实地摇摇头。爸爸又笑了,说:“我注意了,却不晓得没有人烟的地方,种了椰树,它就不活。”我听到这,就联想到照片、画片上那亭亭玉立的椰树,它们原来并不完全是造型美,还象征着生活哪!我朝爸爸点点头:“还有呢?”爸爸又边走边笑着说:“我说了,怕你也不信。它的根,过一段就要用火烧它一烧,像刚才我们看到的一样。”“是嘛!”我真惊讶极了:“植物怕火可是天经地义呀!”爸爸又歪着头,说:“椰树硬是与众不同呢!别的植物施肥,你听说过用的有机肥、化肥,没有听说过上盐的吧?”我一下就猜想到椰树要上“盐肥”,但我又不相信:“那,椰子树要上盐,咸盐当肥?不对吧?是海水吧?”爸爸笑了:“不是海水,是盐。真的是咸盐呐。”“啊”!我一肚子惊讶,爸爸看了我一眼,满意地笑着先走了。
爸爸的《椰林》这首诗,虽然不是和前面引的几首诗一样,但我感到它们有一种内在的联系,也正是我理不清、写不出的那种联系。爸爸写道:“年年抵住台风袭,干伟花繁子实馨。”我想,这大约是写中华民族的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吧?也曾想过这诗写的是我们的党,椰树不能离开人烟,犹如党不能离开群众一样;她抵住了来自各方面的象台风那样的袭击,依然生机勃勃。而她需要的,仅仅是自人类有文明以来就有了的、最普通的东西:火和盐……
我总感到爸爸有着一颗热烈、执著、真挚的爱国之心,他的爱是具体的、切实的、深沉的。这颗充满了爱的心已经停止跳动五年了。他曾把他对祖国对人民的爱,用诗的形式留在了人间,告诉人们,也教育着我们:爱我们的人民、爱我们可爱的中国吧!
 
 
                                                            编辑:江福元 车清珍
 
 
时间:2015-02-09 15:20  来源:中国 红安将军网